第三章 赵铭相邀 笑里藏刀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在被不客气地拍响第三下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林墨刚咽下最后一口能照出人影的米粥,闻声眉头一皱。来者不善的气息,隔着门板都能嗅到。
老仆林伯脸色一白,紧张地看向林墨:“少爷,这……”
“没事,伯,我去看看。”
林墨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海中因为饥饿而再次隐隐作祟的“杜甫后遗症”——一种想要“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冲动——给压下去,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唯一的“体面”青衫,这才走上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果然是昨天在街角窥探的那些人。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眼角带着一道浅疤的劲装汉子,他双手抱胸,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打量着林墨,仿佛在审视一件破烂货物。他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打扮的随从,个个精气神十足,腰间佩着制式短棍,显然都是练家子。
“你就是林墨?”疤脸汉子开口,声音粗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正是在下。不知几位是?”林墨心中警惕,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他融合的记忆里,可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我们少爷有请,跟我走一趟吧。”疤脸汉子下巴微抬,根本没打算自我介绍,直接说明了来意,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知你家少爷是?”林墨试探着问。
“哪那么多废话!去了自然知道!”
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的,别让我们少爷等久了!”
林墨心里一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态度,简直是把他当犯人提审。他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虽然是落魄的),在这文骨至上的世界,理论上地位并不低。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形势比人强,对方明显是地头蛇,自己现在要钱没钱,要武力没武力,唯一的金手指还是个不受控制的精神分裂启动器,硬刚绝对吃亏。就在他权衡利弊,思考着是虚与委蛇还是想办法周旋时,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呦,这不是赵少爷身边的周猛,周护卫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穷巷僻壤来了?”
林墨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略显花哨绸缎长衫、手持一把折扇、脸上堆着讨好笑容的干瘦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这人他有点印象,是这条街上的一个包打听,姓胡,人称胡百事,最是消息灵通,也最是趋炎附势。
周猛瞥了胡百事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胡百事却像是得了什么殊荣,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凑近林墨,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提点”和一丝幸灾乐祸:“林公子,还不快跟周护卫去?是城守备家的赵铭赵少爷有请!赵少爷可是咱们青云城年轻一辈里的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他相请,那是看得起你!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在点明赵铭的身份,警告林墨别不识抬举,同时也撇清了自己,表明他只是个传话的。赵铭?林墨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立刻对上了号。
城守备之子,文骨“出县”的天才,苏小蛮的追求者……原来如此!这是“情敌”找上门了?效率可真高!
胡百事见林墨沉默,以为他怕了,又假惺惺地“安慰”道:“林公子放心,赵少爷最是惜才,想必是听闻了你昨日那首……呃,妙诗,心生欣赏,想与你结交一番呢!”
他说“妙诗”二字时,语气有些古怪,眼神闪烁,显然也听说了昨天的事,但并不完全相信。
周猛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走!”
林墨知道,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他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林伯,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对周猛淡淡道:“带路吧。”
……
赵铭约见的地方,并非守备府,而是城内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清韵轩”。茶楼环境清雅,多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在周猛等人的“护送”下,林墨穿过大堂,走上了二楼的一间雅阁。雅阁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布置精致,窗外可见街景。
赵铭正临窗而坐,手捧一杯香茗,姿态优雅。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缠玉带,更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见到林墨进来,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林兄!冒昧相请,还望海涵啊!”
赵铭热情地拱手,语气亲切得仿佛多年老友,“昨日听闻林兄于家中吟得一绝世好诗,赵某心向往之,恨不得立刻与林兄把臂论交,这才唐突派人去请,失礼之处,林兄莫怪。”
他这番作态,若非林墨早已从周猛的态度和胡百事的话语中窥见端倪,恐怕真要被这如沐春风的表象所迷惑。“赵少爷言重了。”
林墨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在下区区寒门学子,当不得赵少爷如此厚爱。”
“诶,林兄过谦了!”
赵铭亲自为林墨斟上一杯茶,示意他坐下,“文道之上,达者为先。林兄那首《登高》,气象万千,悲凉沉郁,已具‘鸣州’之象,可谓一字千金!岂能以门第论之?来,林兄,请坐,尝尝这‘云雾灵芽’,乃是青岚文院特供,等闲难得一品。”
林墨依言坐下,端起那白玉般的茶杯,只见茶汤清亮,香气沁人心脾,确实非同凡品。他心中冷笑,这赵铭先是点出他“寒门”身份,又用“鸣州之象”、“一字千金”、“青岚文院特供”来抬举他,软中带硬,手段倒是圆滑。
“赵少爷谬赞了。”林墨轻轻抿了一口茶,入口微涩,回味甘醇,确实是好茶。
“不过是偶有所感,信口胡诌,当不得真。”
“信口胡诌便能作出传世之篇?”赵铭哈哈一笑,眼神却锐利了几分,紧紧盯着林墨,“林兄这份‘偶感’,可是让我等苦读之人汗颜无地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看似推心置腹地问道:“不瞒林兄,赵某心中实在好奇。据我所知,林兄往日……嗯,勤勉有余,但于诗词一道,似乎并非如此惊艳。不知林兄近日可是有何奇遇?或是得了哪位隐士高人的指点?若真如此,还请林兄不吝告知,赵某愿以重礼相谢,只求能拜谒高人,聆听教诲!”
图穷匕见!
赵铭绕了半天圈子,最终目的还是在于探究林墨“突然开窍”的原因。是奇遇?是传承?还是……身怀异宝?林墨心中了然。
他放下茶杯,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茫然”和“感慨”:“不瞒赵少爷,说来也怪。前几日学生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昏沉之间,仿佛神游太虚,见一白发老者于云端吟诗,其所诵之句,玄奥非常。醒来后,便觉脑中清明,昨日见那秋景萧瑟,心有所感,那诗句便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如今细细回想,倒像是南柯一梦,自己也觉难以置信。”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诗魂附体推脱到“神游太虚”、“梦中授诗”的奇遇上,是眼下最能解释得通,也最不容易被证伪的说法。
毕竟,这世界文道玄奇,梦中得授文章的例子,古籍中并非没有记载。果然,赵铭听完,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他仔细打量着林墨的神情,试图找出破绽,但林墨那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劫后余生般的“感慨”,演得毫无瑕疵。
“梦中授诗?!”
赵铭深吸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些。若真如此,那这林墨的运道,可就太惊人了!这已非简单的才气,而是近乎于“文运加身”了!
他心中嫉妒之火更盛,但脸上笑容却愈发温和:“原来如此!林兄这是得了文曲星眷顾,梦中传道啊!此乃天大的机缘!恭喜林兄,贺喜林兄!”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林兄,这梦中所得,终是虚妄。文道根基,还需自身文骨扎实。下月便是府试,林兄文骨初开,还需稳固。我府中藏有几卷前贤注释的经义,对夯实根基大有裨益。若林兄不弃,可随时来我府中阅览。”
软的不行,又来施恩?想把我绑上你的战车?林墨心中门清。
他正要婉言谢绝,雅阁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娇媚,却又清晰无比的女声传了进来:
“哟,赵公子好雅兴,这是在替我‘听雪楼’考验新晋的客卿文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