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文会请柬,风雨前夕
夕苏小蛮离去后,竹韵馆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九儿脸上的戏谑笑意渐渐收敛,她转身走到窗边,望着苏小蛮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复杂:“这丫头,性子是烈了些,骄纵了些,但心思……倒是不坏。她今日能拉下脸面跑来,怕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
林墨默然。他并非铁石心肠,苏小蛮方才那番看似无理取闹,实则暗含关切的言行,他如何感受不到?只是如今他自身难保,前途未卜,实在无心也无力去应对这些儿女情长。
“苏大家说笑了。”
林墨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回正事,“方才您提到的文华院文会,不知具体是何章程?”
苏九儿转过身,倚在窗棂上,红衣映着翠竹,色彩对比鲜明夺目:“文华院乃州学圣地,平日不对外开放。此次文会,由州学几位博士共同发起,旨在让本届府试的菁英学子提前交流切磋。能收到请柬的,无不是文骨已达‘出县’之境,或有特殊才名、背景之人。”
她玉手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张烫金暗纹的请柬,递到林墨面前:“这是你的。我替你争取来的。”
林墨接过请柬,触手温润,显然纸质非凡。打开一看,上面以端庄楷书写着邀请之词,落款是“青云州学”。
他心中明了,若无苏九儿插手,以他原先“文骨平庸”的名声,绝无可能收到此物。
“文会之上,无非是诗词唱和、经义辩难。”
苏九儿继续道,“赵铭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当众打压你的机会。他虽品行不堪,但文骨‘出县’巅峰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不容小觑。而且,他必定有所准备。”
林墨目光沉静,指节轻轻敲击着请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好,我也需一块磨刀石,来试试我这几日的进境。”
见他并无惧色,反而斗志昂扬,苏九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喜欢有锐气的年轻人。“除了赵铭,还有几人你需留意。”
苏九儿提点道,“州学博士周老夫子的关门弟子,陈淮,此人醉心经义,性子古板,但学问扎实,文骨沉稳。还有一位叫宁如海的寒门学子,据说曾得异人传授,精通杂学,常有惊人之语。这些人,都可能成为你府试的劲敌,亦或……他日的同道。”
林墨将这些名字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将是他真正踏入青云城文坛核心圈子的第一步,看到的将不再只是赵铭这等纨绔,而是更多形形色色的真正才俊。“多谢苏大家指点。”
苏九儿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投资嘛,自然希望看到回报。你且好好准备,文会三日后举行。届时,我与你同去。”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离去,红衣翩跹,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林墨握紧手中的请柬,眼神锐利。
三日后,文华院。
文华院坐落于青云城东,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庄严肃穆。今日院门大开,车马络绎不绝。来自青云城乃至下属各县的才子们,或锦衣华服,或布衣青衫,皆手持请柬,神情或倨傲,或谦逊,或紧张,步入这文人圣地。林墨与苏九儿同乘一辆看似朴素,内里却极为舒适的马车前来。
下车时,自然引来了无数道目光的聚焦。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也有不屑。“看,那就是林墨?”
“就是他,一首《登高》惊动全城,如今竟住进了听雪楼……”
“傍上了苏九儿,难怪能拿到请柬。”
“嘘!小声点,苏大家也来了……”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林墨恍若未闻,神色平静。苏九儿更是视周遭如无物,只是淡淡地对林墨说了一句:“走吧,好戏还在后头。”
两人步入文华院正堂。堂内极为开阔,雕梁画栋,书香弥漫。早已聚集了数十名学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上首坐着几位气息沉凝、目光睿智的老者,想必就是州学的博士。林墨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赵铭。赵铭今日一身宝蓝色锦袍,头戴玉冠,显得意气风发。
他也看到了林墨和苏九儿,眼神瞬间阴鸷,但很快又换上那副虚伪的温和笑容,遥遥举杯示意。在林墨打量他人时,也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位坐在角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沉静的年轻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想必就是那寒门学子宁如海。另一位站在周博士身旁、身形微胖、面色严肃的青年,则皱着眉看了林墨和苏九儿一眼,眼神中带着不赞同,应是陈淮。
众人落座后,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博士起身,说了些勉励的话,宣布文会开始。起初的气氛还算和谐,多是些应景的诗词唱和,虽不乏佳句,但并无特别出彩之处。
然而,当轮到赵铭时,他长身而起,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林墨身上,朗声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赵某不才,近日偶得一上联,苦思不得下联,愿抛砖引玉,请诸位,尤其是……林墨林兄,不吝赐教!”
来了!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正戏开场了。赵铭这是直接向林墨发难了!
只见赵铭走到场中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提起狼毫,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十个大字:“雪落听雪楼,听雪楼听雪。”
此联一出,满场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叠字连用,地名巧嵌,意境虽雅,却极为刁钻啊!”
“‘雪’字四现,前后呼应,这如何对?”
“赵公子果然才思敏捷,此联怕是难住不少人了……”
不少人将目光投向林墨,看他如何应对。这上联明显是借“听雪楼”之名发难,带着挑衅的意味。
苏九儿坐在一旁,纤指轻轻转动着茶杯,面色平静,似乎毫不担心。林墨看着那上联,心中亦是凛然。赵铭此联,确实巧妙,非急智可对。他若对得平庸,便是输了阵仗。强行引动诗魂,且不说副作用,在这种场合也太过惊世骇俗。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脑中飞速运转。不能全靠诗魂,需以自身才学为基础,若能引动一丝合适的诗魂意境相助则更佳。他回想翰墨阁中看过的诸多对联巧对,结合自身感悟……就在众人以为林墨将要认输或对出平庸下联时,他却缓缓站起身,走到另一张书案前。他并未立刻动笔,而是闭目沉吟片刻。众人屏息凝神。赵铭嘴角已勾起胜利的弧度。
突然,林墨睁开双眼,眸中清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一股沉静浩渺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他并未被任何诗魂完全主导,而是调动了近日读书养气所得的那一丝“文胆”之力,稳住了心神,同时,脑海中浮现的是王维山水诗中的空灵画面,以及……一点属于庄子逍遥游的旷达意境。
笔落纸上,铁画银钩,同样十个大字跃然纸上:“舟行水云间,水云间水云。”
下联一出,满场皆寂!片刻之后,轰然爆发出阵阵惊叹!
“妙啊!太妙了!”
“‘舟’对‘雪’,‘行’对‘落’,‘水云间’对‘听雪楼’,同样是叠字巧嵌,意境空灵悠远,浑然天成!”
“此联无论从工整、意境还是机巧上,竟都完美契合上联,甚至更添一分仙气!”
“这林墨,果然名不虚传!”
赵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的刁钻上联,竟被林墨如此轻描淡写地对出,而且对得如此精妙绝伦!
上首的几位老博士也纷纷点头,尤其是那位周博士,看着林墨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异和欣赏。苏九儿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倾国倾城的笑容。
然而,就在众人惊叹于林墨急才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对联小道耳,终究是文字游戏,难登大雅之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沉默寡言的寒门学子宁如海,不知何时已放下书卷,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林墨:“林公子才思敏捷,宁某佩服。不过,文以载道,不知林公子对《春秋》微言大义,‘郑伯克段于鄢’一事,有何高见?可否阐释其中‘克’字之真意?”
问题一出,满场再次安静下来,气氛甚至比刚才更加凝重!经义辩难!这才是文会真正的核心,也是衡量一个学子文骨根基是否扎实的关键!
宁如海此问,引经据典,直指核心,比赵铭那刁钻的上联,更加凶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墨身上。
这一次,他还能从容应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