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余烬新生,征程再启
战争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残破与死寂。石岭城的城墙千疮百孔,砖石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混合着金汁的恶臭,令人作呕。城上城下,伏尸累累,既有蛮族狰狞的尸体,更多是守军将士残缺不全的遗骸,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守住了这座边陲重镇。
幸存下来的守军们,相互搀扶着,麻木地清理着战场,收敛同伴的遗体。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失去战友的沉痛。许多受伤的士兵躺在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发出压抑的呻吟。百姓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走出藏身之处,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脸上混杂着庆幸与悲戚。
林墨在宁如海的搀扶下,缓缓行走在城墙上。尽管他并未直接参与最惨烈的白刃战,但连续的心战和最后的意志鼓舞,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脸色依旧苍白。他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识海中杜甫诗魂的悲悯之意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他低声吟诵着自已写下的诗句,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其中那字字泣血的沉重。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林兄,若非你力挽狂澜,石岭城恐怕……”宁如海的声音带着哽咽,没有说下去。
林墨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抬下城墙的阵亡将士身上:“是他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这里。我做的,微不足道。”
不久后,援军前锋抵达城下。
来的并非预想中的朝廷中央禁军,而是来自邻近州府的边军,由一位姓冯的老将军统领。冯老将军年约六旬,发须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率军入城,看到城防惨状和守军状态,亦是动容。
张贲参将和钟无瑕上前拜见,详细禀报了守城经过。当听到林墨以诗文鼓舞士气,乃至最后那力挽狂澜的意志加持时,冯老将军不由得多看了林墨几眼,目光中带着惊异与审视。
“后生可畏。”冯老将军对林墨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温和,但并未过多表示,随即开始着手接管城防,安顿援军,处理战后事宜。作为外来援军主帅,他需要先稳定局势。
林墨也并未在意,他此刻更关心的是钟无瑕和韩承的伤势,以及城中百姓的安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援军入城的当日下午,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气息精悍的骑士,簇拥着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中年宦官,径直来到了韩承的小院外。这些骑士的服饰与边军截然不同,乃是直属于皇帝的亲军——皇城司!
“哪位是林墨?”那中年宦官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皇城司,监察百官,缉捕侦缉,权力极大,名声在外可不算好。他们突然出现在这里,指名道姓要找林墨,绝非好事。
林墨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在下便是林墨,不知这位公公有何见教?”
那宦官上下打量着林墨,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姓孙,奉旨办差。林墨,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韩承、宁如海脸色顿变,钟无瑕的手下意识按向了剑柄,赵干石勇更是肌肉紧绷。
林墨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林某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孙公明明示。”
孙宦官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查,青云城学子林墨,身负异术,行为诡谲。于石岭城战中,擅动妖法,蛊惑军心,更兼有与不明势力往来之嫌。兹事体大,着皇城司即刻锁拿,押解进京,交由有司勘问!钦此!”
“妖法?蛊惑军心?”宁如海气得脸色通红,忍不住出声辩驳,“公公明鉴!林兄乃是以诗文正气鼓舞士气,助我军守住石岭城,功在社稷!何来妖法之说?!”
孙宦官三角眼一翻,尖声道:“功过是非,自有朝廷论断!咱家只管奉旨拿人!来人,将林墨拿下!”
几名皇城司缇骑如狼似虎般上前,就要动手。
“且慢!”韩承踏前一步,将林墨护在身后,沉声道,“孙公公,林墨于石岭城有存亡继绝之大功,全军将士、满城百姓皆可为证!仅凭一道语焉不详的旨意,就要锁拿功臣,恐怕难以服众吧?不知这道旨意,是陛下亲笔,还是……出自中书门下?”
韩承毕竟是做过御史的人,熟知朝廷流程,一语切中要害。这种锁拿具体人员的旨意,通常不会直接由皇帝下达,多是由相关部门(如皇城司)提请,经过中书门下审核用印。他这是在质疑这道命令的合法性和背后是否有人操纵。
孙宦官脸色微变,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但他仗着皇命在身,强硬道:“韩老先生,咱家敬你是前辈,但皇命如山!你敢抗旨不成?!”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冯将军到——!”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
只见冯老将军带着几名亲兵,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脸色不太好看。
“孙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冯老将军目光如电,扫过孙宦官和一众皇城司缇骑,最后落在林墨身上,“林墨乃守城功臣,老夫已拟奏章,为其向朝廷请功。你皇城司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人,是何道理?”
孙宦官对这位手握重兵的边军老将还是有些忌惮,语气稍缓:“冯将军,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此子身怀异术,来历不明,朝廷也是为稳妥起见……”
“异术?”冯老将军打断他,声如洪钟,“老夫亲眼所见,石岭城守军士气如虹,死战不退!若这是异术,那我大炎王朝需要的就是这种‘异术’!至于来历,他是青云城府试甲等,身家清白,有何不明?尔等不去追查那些通敌卖国之辈,却来为难一个有功书生,是何居心?!”
冯老将军久居边关,性格刚直,最见不得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行径,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孙宦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孙宦官知道今日有冯老将军力保,怕是难以强行拿人了。他阴恻恻地看了林墨一眼,道:“冯将军既然如此说,那咱家就给将军一个面子。不过,此事咱家会如实禀报上去。林墨,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皇城司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都明白,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皇城司的出现,意味着朝廷中已经有人盯上了林墨,或者说,盯上了他那“不合常理”的力量。
“多谢冯将军仗义执言!”林墨躬身行礼。
冯老将军扶起他,叹了口气:“林小子,你很好。不过,京城之水,深不可测。你如今已入了某些人的眼,留在边关,反而可能给张贲、钟无瑕他们带来麻烦。”
他顿了顿,道:“如今北境暂稳,但大战之后,百废待兴,朝廷必有封赏和安排。依老夫之见,你不妨借此机会,前往京城。一来,可受封赏,光明正大;二来,也可直面那些风波,总好过在此被动应对。以你之才,或许能在京城,找到属于你的真正舞台。”
前往京城?
林墨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一个选择。青岚文院的邀请他婉拒了,但京城,是比青岚文院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那里有最高的权力中枢,有最复杂的势力争斗,也有……可能解开他“诗魇”之谜的更多线索。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韩承对他微微颔首,宁如海眼中带着支持,钟无瑕虽有不舍,却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冯将军所言甚是。”林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林某,愿往京城。”
新的征程,就在这片战火的余烬中,悄然开启。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荣光,还是更凶险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