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余烬未冷,暗棋将动
祭祀大典最终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圆满”结束。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许多敏锐者已察觉到,在那庄严的表象之下,似乎有某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澜刚刚涌过,又迅速被更大的力量抚平。
皇帝萧景玄神色如常,在万众瞩目下起驾回宫,仿佛对祭坛上那短暂的异动和二皇子的失态毫不在意。唯有最亲近的侍从,才能从他比平日更挺直几分的背脊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窥见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雷霆之怒。
林墨混在钦天监的人群中,随着队伍缓缓退下。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一直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一道来自脸色依旧苍白、被内侍搀扶着的二皇子萧景禹,那目光中的怨毒与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另一道则更加隐晦,似乎来自皇室勋贵队列中的某个角落,带着冰冷的审视。
他知道,自己打断了“星辉”的仪式,彻底暴露在了对方面前。接下来的日子,必将面临更加凶险的明枪暗箭。
回到澄心院,魏谨早已等候,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与后怕。“林大人!你那一记‘目剑’,当真是神乎其技,力挽狂澜!若非你当机立断,打断咒语,后果不堪设想!大师与真人都言,那邪咒已近乎完成勾连,一旦‘灰烬’真的‘生根’,再想打断就难了!”
林墨揉了揉依旧有些刺痛的太阳穴,苦笑道:“侥幸而已。二皇子……不,‘星辉’的精神修为极高,且功法诡异,我只是攻其不备。如今他已知我手段,下次便没这么容易了。”
“经此一事,他的身份已确定无疑!”魏谨眼中寒光闪烁,“陛下回宫后,虽未立即发作,但已下密旨,将二皇子府秘密围困,许进不许出,所有人员严加监控。只待拿到确凿物证,便可……”
“物证恐怕不易。”林墨摇头,“‘星辉’行事如此隐秘,祭坛上的异动又未能成功,他必然已将相关证据销毁或转移。仅凭精神感应和异常举动,难以定一位皇子勾结邪教、图谋不轨的大罪。陛下恐怕……也有所顾忌。”
魏谨默然。他深知宫廷斗争之复杂。一位皇子,尤其是平日表现温良无害的皇子,若无铁证,贸然处置,极易引起朝野非议,甚至被其他势力利用。
“不过,”林墨话锋一转,“他此次计划失败,必然不甘,且已暴露,定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严密监控,守株待兔,总能抓住他的马脚。当务之急,是防止他狗急跳墙,或动用玄幽教残余势力进行报复。”
“林大人所言极是。”魏谨点头,“咱家已加派人手,不仅监控二皇子府,京城各处可能与玄幽教有关的据点、人员,都已纳入监视。祭坛那边,大师与真人会留守数日,彻底净化地脉,确保无虞。”
两人正商议间,一名内卫匆匆而入,呈上一封密报。
魏谨展开一看,脸色微变:“西山红叶寺后山枯井……有动静了!昨夜子时,有人接近,似乎往井中投入了一物,随即迅速离去。我们的人未曾打草惊蛇,暗中监视。”
“投入何物?可曾查看?”林墨立刻问道。
“尚未查看,怕有机关或邪术。”内卫回道。
林墨与魏谨对视一眼。这很可能是在传递消息或某种指令!二皇子这边刚受挫,西山就有动静,绝非巧合!
“立刻调集人手,秘密前往西山。我亲自去查看。”林墨当机立断。他身负特殊感知,或许能察觉普通内卫无法发现的危险。
“林大人,你的伤……”
“无碍,已恢复大半。此事要紧,迟恐生变。”
一个时辰后,林墨在赵干、石勇及数名靖玄司好手的护卫下,悄然抵达西山红叶寺后山。枯井周围已被内卫暗中控制。
林墨来到井边,并未立刻探头,而是先以融合了王维空灵意境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向井内探查。井中阴气森森,但并无强烈的邪术波动或生命气息。井底似乎有一些杂物和淤泥。
他示意众人戒备,自己取来长绳与钩索,缓缓下探。钩索触底,轻轻搅动,很快勾住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硬物。
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提上来,放在铺开的白布上。林墨示意众人退开,自己屏住呼吸,用特制的长镊子轻轻挑开油布。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信件或邪物,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入手冰凉的金属令牌。令牌一面刻着那熟悉的独角怪蛇图腾,另一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玄”字。令牌边缘有些许磨损,透着古旧的气息。
“这是……玄幽教的信物?或者……身份令牌?”赵干猜测。
林墨用镊子夹起令牌,仔细感受。令牌本身并无特殊力量波动,但材质特殊,非金非铁,沉重异常。更重要的是,他在令牌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凹痕里,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残留——似乎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特殊的印泥。
“这令牌是旧的,但最近被使用或传递过。”林墨判断,“投入井中,可能是某种交接信号,或者……是留给特定人的指令。”
他将令牌小心收好,准备带回让高人鉴别。同时,他再次仔细探查了枯井周围,在井口一块松动青石的背面,发现了一个用尖锐石块新刻下的、极其潦草的符号——像是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京城东南方向。
京城东南?那里除了民坊,还有……林墨心中一动,想起之前鬼市“百晓生”线索中断的“鬼市”也在那个方向,但范围更大。这个箭头,是指向更具体的地点吗?
“留下两人继续监视,但有异常,立刻回报。其余人,先撤回。”林墨下令。此地不宜久留。
回到澄心院,已是黄昏。林墨将黑色令牌交给了尘大师与青阳真人鉴别。
了尘大师观察片刻,道:“此乃‘玄幽令’,确为该教核心成员或高层信使所用,凭此可在教内特定场合通行或传达命令。上面这‘玄’字,代表其等级不低。这点暗红残留……似是‘血印’,一种以精血混合秘药制成的印记,用于紧急或绝密指令的封存,只有特定的方法或对应血脉之人才能解开查看其中信息。”
青阳真人则对那箭头符号更感兴趣:“此符号简陋,似是仓促留下。指向东南……京城东南,除了市井,还有一片区域,乃前朝遗留的旧坊区,巷道复杂,废弃房屋众多,龙蛇混杂,官府也难以完全掌控。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京城东南那片混乱之地。
林墨将今日发现禀报魏谨,两人均认为,这很可能是二皇子计划失败后,玄幽教残余势力在相互联络,或准备新的行动。那片旧坊区,必须重点排查。
就在此时,又一封密报送达。这次是关于三皇子萧景琰的。看守回报,三皇子在府中似乎已知晓祭坛之事(不知从何渠道),情绪极其不稳,时而狂怒摔砸东西,时而又惶恐不安,多次要求面见陛下,均被拒绝。
“三皇子……”林墨沉吟,“他或许知道不少内情,如今已成弃子,心有不甘,或许……可以尝试从他那里打开缺口?”
魏谨眼睛一亮:“林大人是说……策反?或利用他求生之念,获取玄幽教内部信息?”
“正是。他如今被严密看守,与外界联系几乎断绝,正是最脆弱、最易动摇之时。若能晓以利害,或许能有所得。当然,此事需陛下首肯,且需极为谨慎。”
魏谨点头:“咱家立刻禀明陛下。若陛下允准,或可由林大人你,借陛下之名,私下与他一晤。”
夜色再次降临。
祭坛的风波看似平息,但余烬之下,火星暗藏。二皇子虽受监控,却未定罪;玄幽教残余仍在活动;三皇子可能成为新的突破口;而那枚带着“血印”的玄幽令和神秘的箭头,又指向了未知的黑暗。
林墨站在窗前,望着京城东南方向那一片灯火稀疏、仿佛被夜色吞噬的旧坊区。
他知道,与玄幽教及其背后“星辉”的较量,还远未结束。下一场风暴,或许就将从那里刮起。
他轻轻握住腕间的清心菩提,感受着其中温润的力量,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棋局未终,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