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离京前夜
从听雨阁回来后的几日,林墨异常忙碌。
白日里,他继续泡在靖玄司档房,将苏浅提供的线索与之前查阅的资料进行比对、梳理。他重点调阅了天启十七年前后江南道靖玄司的人员档案、任务记录,以及各地上报的与“道士”、“古物”、“祭祀”相关的异常事件简报。同时,他也开始研读一些关于前朝礼制、地方民俗、甚至偏门神话传说的典籍,试图从中找到“目形符文”或“赤目归”可能的来源或象征意义。
夜间,除了固定的文气修行与不动明王观想,他还要应对那烙印时不时的细微扰动。虽然再未出现如那夜般的强烈梦境冲击,但精神边缘那点冰冷滑腻的“异物感”却愈发清晰,偶尔在沉思或调息的深静时刻,会突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或者耳边掠过一声极淡的、充满恶意的嗤笑。清心菩提与明王观想法能将其压制,却难以根除。林墨隐隐感到,这烙印似乎正在缓慢地、以他难以理解的方式,加深与他精神层面的联系。这让他前往江南调查的决心更加迫切——必须在情况恶化到难以控制之前,找到更多关于这烙印源头的信息。
此外,朝堂上的微妙气氛也开始向他这个新晋巡察使渗透。两日后的一次小朝会,皇帝并未出席,由内阁与几位重臣主持,讨论年关各项事宜。林墨作为靖玄司新贵,也有列席末班的资格。会中,当谈及加强京城及周边治安巡防时,右相一系的一位侍郎,便似有意似无意地提及“近日京城多事,靖玄司责任重大,新任官员尤需勤勉,莫要因年少得志而生骄躁,辜负圣恩”。话虽未点名,但目光却几次扫过林墨所在方向。
魏谨当时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回应:“靖玄司上下自当恪尽职守,不负皇命。林巡察虽年轻,然腊六之夜已证其忠勇能任,陛下慧眼识才,我司亦会对其多加督导,不劳费心。”话中绵里藏针,算是挡了回去。
林墨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出声。他清楚,这只是开始。自己这个位置,注定会引来诸多目光与试探。低调、务实、拿出实实在在的功绩,才是最好的回应。
经过几日紧锣密鼓的准备和分析,林墨心中对江南之行有了初步规划。这一日,他带着整理好的思路与一份详尽的请行文书,再次求见魏谨。
“你想亲赴江南,查探赵氏旧案?”魏谨看完文书,抬眼看向林墨,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林墨沉声道,“综合现有线索,赵氏一案与腊六京城之变,在核心手法(血祭、特定符文)、涉及力量(污秽本源)上有高度相似性,时间上虽隔十五年,但很可能同出一源。且赵家背景特殊(疑似与前朝祭祀古礼有关),案发前又有神秘道士接触,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如今那水狱妖人无法审问,京城内外玄幽教势力转入更深潜伏,从江南旧案入手,或能打开突破口,查明其源流,甚至找到削弱或应对那‘尊者’力量的方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苏小姐提供的南北多地零星异事,也需核实。江南富庶,水陆交通便利,信息汇聚,以此为基点向外探查,或许能发现更多玄幽教活动的蛛丝马迹。下官以为,亲赴实地调查,远比在京城查阅故纸堆更为有效。”
魏谨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理由充分。但江南道非京畿,靖玄司在那里虽有哨所,权威却不及地方官府与驻军。你孤身前往,人生地不熟,查的又是十五年前的悬案,阻力不会小。且……你如今身份敏感,离京之后,某些人恐怕会更方便做手脚。”
“下官明白其中风险。”林墨坦然道,“但正因身份已显,留在京城,反而容易陷入朝堂琐事与各方视线纠缠,难以专注追查。至于安全,下官会谨慎行事,也会与当地靖玄司哨所及……可信的地方人士保持联系。”他想到了苏浅可能提供的协助。
魏谨盯着林墨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与“靖察”二字的黑色令牌,推到他面前。
“这是‘靖玄巡察令’,不同于你的官职腰牌。凭此令,在紧急情况下,可调动地方靖玄司所属一切资源,必要时,甚至可要求当地驻军(非边军)给予有限协助。此令不可轻用,一旦动用,需即刻向我禀报。另外,”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这是万里传讯符的子符,母符在我处。若遇重大危机或发现关键线索,可通过它紧急传讯,但其中灵力仅够使用三次,慎之。”
林墨郑重接过令牌与玉符:“多谢大人!”
“江南道靖玄司总哨设在金陵,主事者姓沈,名砚,是我旧部,为人沉稳干练,可信。你到金陵后,可先寻他。”魏谨又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函,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林墨,“将此信交予沈砚,他自会尽力助你。此外,对外我会宣称派你巡查京畿周边州县,以掩人耳目。你离京之事,除了沈砚,尽量少让人知晓具体去向。”
“下官遵命!”
离开魏谨值房,林墨心中一定。有了正式授权和接应,江南之行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接下来两日,他低调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将需要携带的卷宗副本、重要笔记整理好,检查随身的兵器、符箓、丹药。那柄御赐的“靖安”剑,他这几日以文气温养,已渐渐心意相通,剑身清亮,隐有龙吟之声。清心菩提更是时刻不离手腕。
动身前夜,林墨没有留在衙署,而是再次来到了大相国寺,拜见了尘大师。
静室之中,檀香依旧。了尘大师听完林墨的江南之行计划,并未反对,只是道:“江南鱼米之乡,文气鼎盛,却也水深浪急。你此去,查案固然要紧,自身修行与安危更需留意。那烙印如附骨之疽,离京后,老衲与青阳道友难以随时照应,你需更加警惕。”
“弟子明白。”林墨恭敬道,“敢问大师,对此烙印,近日可有新见?”
了尘大师沉吟道:“我与青阳道友这几日反复推演,结合那妖人身上禁制与古籍零星记载,对此烙印来源,略有猜测。它可能并非直接来自那‘尊者’本体——那等存在若直接注目,绝非你目前所能承受——更可能来自其力量在现世的某个‘重要投影’、‘眷属’或‘圣物’。你在陈氏义庄破坏了关键的聚秽结晶,相当于重创了那投影在此地的锚点之一,故被其标记。此烙印会不断尝试加深与你的联系,一方面是为了持续感应你的状态与位置,另一方面……或许也在潜移默化中,将你的某些特质(如战斗方式、精神波动)反馈回去,供其分析、适应,甚至将来针对性地施加影响。”
林墨心中一凛:“也就是说,它还在‘学习’我?”
“可以这么理解。”了尘大师点头,“所以,你日后对敌,尤其是应对与玄幽教相关的力量时,手段需更多变,莫要轻易展露全部底牌,更要小心精神层面的陷阱与诱导。那《不动明王心印》需勤修不辍,关键时刻可护持本心。清心菩提亦需时时温养,其安定心神、澄澈灵台之效,对你抵御无形侵蚀大有裨益。”
“弟子谨记。”林墨牢记于心。
了尘大师又从袖中取出三张淡金色的符箓,符纸非寻常黄纸,触手温润,上面以朱砂混合某种金色颜料绘制着繁复的佛门真言。“此乃‘金刚护心符’,是老衲以自身修为加持绘制,可在你遭遇强烈精神污染或灵魂攻击时,自动激发,形成三层护心金光,暂保灵台不昧。但此符治标不治本,且只能用一次。你贴身收好,非到万不得已,莫要依赖。”
林墨再次郑重拜谢,接过符箓,小心收在内袋中。他知道,这是了尘大师能给他的最大限度的直接帮助了。
离开大相国寺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寒风刺骨,林墨却感到心头一片温热。前路虽险,但他并非独行。
回到靖玄司内院自己的小院,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一个不大的包裹,装着必需品和伪装身份的衣物文牒。真正的卷宗笔记和重要物品,都收在魏谨特赐的一个具有简易空间扩展功能的“乾坤袋”中,贴身携带。
他站在院中,仰望星空。明日一早,他将以“巡查京畿”的名义离京,实则南下金陵。
京城,暂时告别了。这里的阴谋、斗争、危机,并未消失,只是他需要跳出这个局,从更广阔的天地,去寻找破局的关键。
肩上的责任,识海中的烙印,远方的谜团……一切都催促着他前行。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步入房中。
离京前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