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铁壁杀局
正月初三，夜。
城北，“铁壁坞”地下深处。
空气干燥而微凉，混合着岩石与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这是一座完全由青钢岩与精铁构筑的地下堡垒，纵横交错的甬道如同迷宫，墙壁上每隔数丈便嵌有照明萤石，散发着幽冷的光芒。机关齿轮咬合的轻微声响，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可闻。
苏小蛮站在核心控制室中，面前是一面以特制水晶打磨成的、能够显示堡垒各主要通道实时景象的光壁。她已换上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赤焰弓斜挎在背，腰间除了短剑，还多了一柄成国公府祖传的、刻满破邪符文的“斩邪”刀。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布置，让她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如寒星。
韩青与孙谅分立两侧。韩青全身披挂，手持一面沉重的玄铁盾，另一手握着一柄特制的、刃口泛着幽蓝淬毒光芒的短戟，负责正面攻坚与防御。孙谅则换了一身便于潜行的灰衣，腰间、袖口、靴筒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机巧玩意儿，他负责机关操控与查漏补缺。
光壁上，显示着铁壁坞的入口通道——那是一条长达三十丈、宽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道，两侧墙壁布满不起眼的暗孔。此刻，石道内空无一人。
“所有机关已检查三遍，随时可以激发。”孙谅低声道，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处复杂的水晶罗盘上轻点，“‘地火网’、‘寒铁闸’、‘迷魂烟’、‘破罡弩阵’……三层十二道，够他们喝一壶的。假‘圣器’——就是那枚仿制最像的‘目’形符文石赝品，已经放在最深处的‘藏珍室’了，周围布了最强的‘七杀绝阵’，保证有来无回。”
苏小蛮点头，目光却投向光壁另一处画面——那里显示着铁壁坞外围几条隐秘通风孔道的出口。按照计划，一旦敌人主力被引入铁壁坞，埋伏在外的靖玄司精锐与江湖好手，将迅速封锁所有出口，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消息放出去了？”她问。
“魏大人亲自安排，‘不慎’泄露给了右相府一个‘绝对可靠’的暗桩。”孙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说林巡察伤势诡异，疑似被魇能反噬，急需以地宫中获得的‘圣器’辅助疗伤，暂存于城北某绝密之地。右相府那边反应很快，今日午后，有三批人分别从不同方向，以各种方式探查城北，其中一批已经摸到了咱们预设的‘线索’附近。估计……最迟后半夜，鱼儿就该咬钩了。”
苏小蛮深吸一口气。陷阱已成，只待猎物。但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玄幽教狡猾狠辣，右相老谋深算，他们是否会完全按照预设踏入陷阱？还是会另有诡计？
“通知外围弟兄，打起十二分精神。玄幽教擅长操控人心、制造幻觉，所有人员必须两两一组，互相确认身份，佩戴好清心符箓。”苏小蛮沉声下令，“韩青，你带一队精锐，守在第一道闸门后，一旦敌人进入石道，听我号令，立即落下‘寒铁闸’，断其退路。孙谅，机关启动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逼出其核心人物。”
“是！”
“还有，”苏小蛮顿了顿，声音压低，“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弟兄们为要。‘圣器’是假的，毁了也无妨。”
韩青与孙谅肃然应诺，迅速离去布置。
控制室内，只剩下苏小蛮一人。她看着光壁上沉寂的画面，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斩邪”刀的刀柄。父亲将这把刀交给她时的话犹在耳边：“此刀随先祖斩妖除魔，饮尽邪血，正气凛然。小蛮，你选择了这条路，为父不拦你，但记住，无论何时，刀锋所向，当为苍生，心之所守，莫失本真。”
她选择林墨，选择这条路，并非一时冲动。是那夜在听雨阁，看到他眼中对真相的执着与对黑暗的不屈；是腊六之夜，看到他于污秽狂潮中擎起的文气锋芒；更是这些时日并肩作战，感受到他那份沉静外表下，炽热如火的守护之心。
她想知道，当这一切尘埃落定，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是否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压下心头涟漪，苏小蛮收敛心神，全神贯注于光壁之上。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子时过半。
光壁上，入口石道尽头那扇伪装成天然岩壁、实则重达万斤的合金大门外，几道扭曲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渍，悄无声息地浮现。
来了！
苏小蛮眼神一凝。黑影共有五道，皆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目。他们并未立刻破门，而是分散开来，其中一人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另外四人则警惕地戒备四周。
“果然谨慎。”苏小蛮心中冷哼。她看到那感应之人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红晶石，对准大门方向。晶石微微发光，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那是探测能量与禁制的法器？苏小蛮不动声色。铁壁坞的防御，不仅是物理机关，更有数层由了尘大师与青阳真人亲手布置的、以佛道之力遮掩气息、模拟自然能量流动的禁制，寻常探测手段极难发现端倪。
片刻后，那持晶石之人似乎确定了什么，对同伴点了点头。五道黑影重新聚集，其中一人上前，双手结印，指尖渗出暗红血光，按在大门之上。一阵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后，那扇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开启的合金大门，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好高明的破禁手法！”苏小蛮心中一凛。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对阵法禁制研究极深。
五道黑影如同游鱼，依次闪入门内。大门随即悄然关闭。
猎物，入瓮！
苏小蛮立刻通过传音法器低喝：“韩青，准备！孙谅，启动第一层！”
石道内，五道黑影异常谨慎，速度不快，每一步都似乎在感应地面和墙壁的虚实。他们的感知显然极为敏锐，很快就发现了墙壁暗孔的存在，行进更加缓慢。
就在他们行进至石道中段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石道两侧墙壁上，数十个暗孔同时打开！没有箭矢，没有毒烟，而是一张张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由纤细却坚韧无比的“天蚕金丝”编织成的巨网，劈头盖脸地罩向五人！网上每一根丝线都刻有细密的破邪符文，专克阴秽罡气！
“地火网！起！”孙谅在控制室低喝，同时按下一个机关。
巨网落下的瞬间，石道地面突然变得赤红滚烫！炽热的地火从特制砖缝中喷涌而出，与金色巨网配合，形成上下夹攻之势！
五道黑影反应极快！为首之人厉啸一声，周身爆发出浓郁的暗红秽气，化作一个凝实的护罩，暂时抵住地火灼烧。同时，他手中出现一柄漆黑的骨刃，刃光闪烁，斩向罩来的金丝网！其余四人也各展手段，或喷吐毒雾腐蚀金丝，或身形诡异扭曲试图从网眼钻出，或直接以蛮力撕扯！
“嗤啦！”金丝网坚韧异常，且破邪符文对秽气有明显克制，竟未能被瞬间斩破。地火持续灼烧，秽气护罩飞速消耗。
“就是现在！寒铁闸，落！”苏小蛮果断下令！
石道入口与深处，同时传来沉闷的轰隆巨响！两道厚达三尺、重逾万钧的寒铁闸门轰然落下，将五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动手！”苏小蛮身形一闪，已离开控制室，手持赤焰弓，出现在第二层防御的观察口。
石道中，五人见退路已断，彻底被困，反而凶性大发！为首之人怒吼一声，猛地扯下斗篷，露出一张苍白扭曲、布满暗红血管的面孔，双眼赤红如血。他气息暴涨，竟隐隐有突破炼神还虚境界的征兆！他手中骨刃黑光大放，再次狠狠斩向金丝网！
这一次，金丝网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竟被斩开一个大口子！此人修为，远超预估！
“是‘赤魇使’！玄幽教四魇使之首！”苏小蛮认出对方特征，心中一沉。没想到对方竟派出了如此重量级的人物！
赤魇使破网而出，地火竟难以近身。他目光一扫，瞬间锁定石道前方隐约可见的下一道门户，身形化作一道黑红残影，直扑而去！另外四人也紧随其后，虽然狼狈，但战意不减。
“第二层，迷魂烟，破罡弩阵，全开！”苏小蛮冷静下令。同时，她张弓搭箭，赤焰光芒在指尖凝聚，锁定了赤魇使的后心。
前方门户突然敞开，一股无色无味、却令人神魂眩晕的淡灰色烟雾弥漫而出。烟雾中，无数细微的破邪粉尘飘散，进一步削弱秽气。紧接着，墙壁、天花板、地面，数百个弩孔同时打开，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特制破罡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这些弩箭箭头以破魔金属打造，箭身刻有加速与穿透符文，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邪术防御！
赤魇使怒吼，骨刃挥舞成一片黑光，将大部分弩箭格飞击碎，但仍有少数穿透防御，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虽然不深，却附着了破邪之力，持续灼烧。其余四人更是狼狈，一人被数支弩箭射穿大腿，惨叫着倒地；一人被迷魂烟影响，动作迟缓，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另外两人拼命抵抗，却也伤痕累累。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滚出来！”赤魇使暴怒，竟不顾弩箭，猛地一拳轰向烟雾深处的墙壁！暗红拳罡咆哮而出，竟将厚重的精铁墙壁轰出一个大洞！他感应到了“圣器”气息的方向，直接选择了暴力突破！
“拦住他！”韩青的怒吼声从破洞后传来！他带着十名靖玄司重甲精锐，手持大盾长戟，堵住了赤魇使的去路。后方，孙谅操纵机关，数道沉重的铁栅栏落下，试图分割战场。
激战在狭窄的地下空间爆发！赤魇使实力强横，骨刃所过之处，盾牌碎裂，甲胄崩飞，韩青等人虽拼死抵挡，却也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下。另外两名残存的玄幽教徒也红了眼，与靖玄司精锐缠斗在一起。
苏小蛮的箭，终于寻到最佳时机，在赤魇使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且被韩青以伤换伤稍稍阻滞的瞬间，离弦而出！
赤焰箭化作一道撕破烟雾与黑暗的金红流星，带着苏小蛮全部的精气神与斩邪刀的破邪加持，直射赤魇使后心要害！
赤魇使感到致命危机，狂吼转身，骨刃勉强回挡！
“铛——！！！”
箭矢与骨刃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赤魇使手臂剧震，骨刃竟被震开尺许！箭矢虽被挡偏，却依旧狠狠贯入他的左肩，纯阳真火与破邪之力轰然炸开！
“啊——！”赤魇使发出痛苦的嚎叫，左肩血肉模糊，伤口处黑烟滚滚，不断被净化消融。他气息骤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但他凶性不减，猛地将肩头箭矢拔出，带出一大块焦黑血肉，不管不顾，燃烧精血，化作一道血光，竟再次加速，朝着感应中“圣器”气息最浓的方向——藏珍室狂冲而去！他竟是要拼死夺宝，或毁掉“圣器”！
“拦住他！”苏小蛮急喝，身形急掠追去。韩青也怒吼着带伤追击。
藏珍室前，最后一道门户敞开。室内，一枚与真品几乎无二的“目”形符文石赝品，静静悬浮在石台上，周围隐有能量流转。但更可怕的是，整个藏珍室的墙壁、地面、天花板，此刻都亮起了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暗金色阵纹——那是青阳真人亲自布置的“七杀绝阵”，一旦全力激发，足以绞杀炼神还虚境高手！
赤魇使眼中只剩下那枚“圣器”，狂笑着冲入藏珍室，伸手抓向符文石！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石台的刹那——
藏珍室地面，突然无声地向下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竖井！与此同时，墙壁上阵纹光芒大作，无数锋锐无匹的金色光刃如同绞肉机般向内收缩！
赤魇使猝不及防，抓了个空，身形向下坠去！他狂吼着催动秽气想要飞起，却被上方收缩的光刃阵和脚下传来的恐怖吸力死死拖住！
“不——！！！”
绝望的嘶吼声中，赤魇使被金色光刃阵彻底吞没，绞成一片血雾，连同其魂魄，都被阵法的净化之力彻底湮灭！
后面紧追而来的两名玄幽教徒，也被波及，惨叫着被光刃重创，跌落竖井，生死不知。
苏小蛮和韩青停在藏珍室门口，看着眼前缓缓恢复平静、但依旧散发着凌厉杀机的“七杀绝阵”，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竖井，心中震撼。
陷阱成功了。赤魇使，玄幽教四魇使之首，陨落于此。
但苏小蛮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她抬头，仿佛能透过重重岩壁，看到城中那处隐秘宅院，看到正在养伤的林墨。
这里的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赤魇使的死，恐怕会彻底激怒玄幽教，引来更疯狂的反扑。
她必须立刻回去，将这里的情况告诉林墨，告诉他……
她刚刚，差点就失去他了。那支凝聚了她全部心神的箭射出时，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让他再独自面对这些怪物。
韩青处理着后续，苏小蛮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铁壁坞的杀局已了。
而京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