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紫宸殿对,帝心难测
“即刻入宫觐见!”
宦官尖细的声音还在驿站大堂回荡,带来的震撼却已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有食客都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聚焦在那个看似普通的青衫书生身上。谁能想到,这个与边军悍卒同行的年轻人,竟能劳动天子近侍亲自来宣,而且是如此急迫的“即刻”!
沈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无意义的嗬嗬声,颓然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他之前所有的炫耀和威胁,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楚婉清则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深深看了林墨一眼,眼神中带着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微微颔首。
“林公子,请吧,莫让陛下久等。”那宦官催促道,语气虽保持着客气,但那份属于宫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然流露。
林墨心念电转,知道此刻没有任何犹豫和拒绝的余地。他对赵干和石勇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对楚婉清和失魂落魄的沈弘拱了拱手:“二位,林某先行一步。”
说完,他不再迟疑,跟着那宦官以及一众禁军骑兵,大步走出了驿站。门外,一辆规制普通但用料扎实、由两匹神骏御马牵引的马车已然备好,这显然是宫中派来的车驾。
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蹄声嘚嘚,向着夜幕初垂的京城方向疾驰而去。车厢内,林墨闭目凝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皇帝突然召见,目的为何?是因为北境的功绩?还是因为那“文胆镇疆”的传闻?亦或是……与皇城司之前的拿人有关?是赏识,是探究,还是……问罪?
他仔细回想自已在北境的一举一动,除了最后动用霸魂之力有些超出常理,其余诸如作诗鼓舞士气、参与守城策划,虽显才华,但都在“合理”范畴之内。韩承和冯老将军的文书,以及石岭城军民的见证,应当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与功绩。
“或许,是福非祸。”林墨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文胆在识海中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沉静的气息,让他灵台清明。既然避不开,那便坦然面对。
马车穿过巍峨的京城外郭,进入内城,最终抵达宫城之外。夜色中,巨大的宫墙如同沉默的巨兽,散发着庄严肃穆而又令人敬畏的气息。经过严格的查验,马车得以进入宫门,在无数宫殿楼阁间穿行,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灯火通明的殿宇前停下。
“林公子,请下车,前面就是紫宸殿了。”宦官低声提醒道。
紫宸殿!乃是皇帝日常接见近臣、处理政务之所!在此召见,意义非同一般。
林墨整理了一下略显风尘的青色长衫,深吸一口气,跟着宦官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入殿中。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穹顶,地面光可鉴人。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龙涎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只见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正是大炎王朝当今天子——承景帝。
御座下方,还侍立着几位气息沉凝、身着紫袍或绯袍的重臣,其中一人,林墨依稀觉得有些面熟,稍一回忆,竟是那日在石岭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冯老将军!他显然也是快马加鞭刚赶回京城不久。冯老将军见到林墨,微微颔首,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此外,林墨还注意到,在御座旁侧稍远的位置,还站着那位之前在驿站欲拿他的皇城司孙宦官,此刻他低眉顺眼,但偶尔瞥向林墨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丝阴冷。
“学生林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墨依着礼数,上前几步,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平身。”承景帝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他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抬起头来。”
林墨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地面前方,并未直视天颜,这是臣子本分。
“嗯,果然一表人才,少年英杰。”承景帝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冯爱卿的奏章,以及张贲的军报,朕都已看过。你在石岭城,以诗文鼓舞士气,献策守城,甚至亲临险境,力挽狂澜,于国有功。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守土卫国,乃大炎子民本分。石岭城能守住,全赖陛下天威浩荡,冯将军、张参将及众将士用命,林墨不敢贪天之功。”林墨再次躬身,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居功,不自傲,很好。”承景帝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那两首诗,《石灰吟》与《兵车行》,朕也看过了。‘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气节可嘉;‘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更是发人深省啊。”
说到《兵车行》时,承景帝的语气微微顿了顿,目光似乎锐利了一分。殿内几位重臣也神色各异,有人赞赏,有人皱眉。
林墨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今日觐见的关键之一。他沉声道:“回陛下,学生当时目睹北境百姓流离,将士浴血,心有所感,信笔涂鸦,言辞或有激烈之处,然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对朝廷与陛下不敬之意。学生只是希望,能少一些战乱,百姓能多一分安宁。”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诗中的批判性,又将动机归结于忧国忧民,姿态放得极低。
承景帝凝视他片刻,忽然转开了话题:“朕听闻,你并非武者,却能于万军之中,影响战局,甚至……有‘文胆镇疆’之说。可能为朕解惑,这是何种手段?”
终于问到了核心!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墨身上,尤其是那孙宦官,眼神更是灼灼。
林墨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谨慎回答。他早已打好腹稿,从容道:“回陛下,学生自幼读书,偶有所得,于诗文一道略有感悟。所谓‘文胆’,乃是读书人涵养胸中浩然正气,明心见性后的一种精神境界。学生于石岭城,不过是借诗文之美,激发将士们心中保家卫国的赤诚与勇气,此乃正气相通,众志成城,并非什么玄奇手段。至于‘文胆镇疆’之说,实乃军中同袍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他将一切归结于“浩然正气”与“众志成城”,这是儒家经典的核心概念,任谁也挑不出错来。既解释了现象,又规避了“异术”、“妖法”的指控。
承景帝听完,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落针可闻。这股无形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悸。
良久,承景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浩然正气,众志成城……说得不错。不过,朕还听闻,你与那听雪楼,关系匪浅?”
听雪楼!皇帝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林墨心头一震,但面上依旧镇定:“回陛下,学生落难之时,曾得听雪楼苏大家援手,提供栖身之所,心中感激。然学生与听雪楼,仅为客卿与东主之谊,并无更深瓜葛。学生乃读书人,一心只读圣贤书,所求不过国泰民安。”
他将与听雪楼的关系定性为简单的“客卿与东主”,并再次强调自已的读书人身份和志向。
承景帝目光深邃,仿佛要看透林墨的内心。他不再追问,转而道:“北境之功,不可不赏。林墨,你虽无意仕途,但才华难得。朕特赐你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入翰林院观政学习。望你勤勉任事,将来真正为社稷出力。”
同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同进士出身相当于直接给了科举功名,而翰林院编修更是清贵之职,乃是储相之才的起点!这显然是对他功劳的肯定,也是一种……将其纳入体制内,放在眼皮底下观察的意味。
“学生……臣,谢主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林墨再次跪拜谢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大炎王朝的官场。
“嗯,下去吧。明日便去翰林院报到。”承景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
林墨躬身,一步步退出紫宸殿。直到走出殿外,被夜晚的凉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已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次觐见,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既有赏识,也有警告,更有深深的探究之意。
“翰林院……”林墨望着宫中璀璨的灯火,喃喃自语。这里,将是他在京城,在这权力漩涡中的新起点。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而在他离开后,紫宸殿内,承景帝对冯老将军淡淡道:“冯卿,你觉得此子如何?”
冯老将军沉吟片刻,道:“回陛下,此子才华横溢,心性沉稳,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是块璞玉。只是……其身上似有迷雾,老臣一时也难以看透。”
承景帝目光幽深:“是啊,迷雾……朕倒要看看,这块璞玉,最终会雕琢成何种模样。孙伴。”
“老奴在。”孙宦官连忙上前。
“给朕盯紧了,朕要知道他在翰林院的一举一动。”
“老奴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