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文华献策,御园惊风
林墨并未急于将那份关于引导舆论的策论呈递上去。他深知,时机至关重要。在流言尚未造成实质性损害、对手气焰正盛时贸然出手,效果可能适得其反。他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的声音被最高决策者真正听进去,并且能产生最大效果的契机。
他将策论精心修改、润色,使其立论更加严谨,对策更具可操作性,然后便将其束之高阁,转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翰林院的日常职司和自身的修炼中。他参与编修史书,整理典籍,所展现出的扎实学识和严谨态度,让一些原本对他心存偏见的上官也暗自点头。至少在工作能力上,他们挑不出林墨什么毛病。
与此同时,赵干和石勇也按照林墨的指示,加快了暗中网络的构建。通过听雪楼的渠道和赵干自身的江湖经验,他们逐渐在京城的三教九流中埋下了一些不起眼的眼线。这些眼线或许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对于市井流言的动向、底层官吏的异常,却能提供第一手的信息。
石勇那边也带来了更多关于周文渊等人的信息。听雪楼发现,周文渊近期与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同时也是清流领袖之一的陈望之交往密切。而这位陈望之,虽然早已不在朝堂,但其门生故旧遍布御史台和翰林院,影响力不容小觑。他们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宫中传来旨意,陛下将于三日后在皇家御苑“琼林苑”赐宴,款待此次秋闱的有功之臣及翰林院诸学士、修撰,以示恩宠,并邀群臣赏菊品茗,君臣同乐。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琼林苑赐宴,不仅是荣耀,更是一个近距离接触皇帝、观察朝臣、乃至展示自身的舞台。
林墨接到旨意,心知这或许就是他等待的契机。
宴会当日,秋高气爽,琼林苑内菊香馥郁,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秩依次入席。皇帝萧景玄端坐于上首亭台之中,气度雍容。太子、二皇子、四皇子等几位成年皇子亦在席间。三皇子萧景琰因幽禁未能出席,但其缺席本身,就足以让在场许多人心中暗自揣测。
林墨官职不高,座位相对靠后,但他心态平和,举止从容,与相熟的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他能感受到,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便有周文渊那看似平静,实则隐含冷意的视线。
宴会伊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气氛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心情颇佳,便命众臣不必过于拘礼,可随意赋诗联句,以助雅兴。
这几乎是此类宴会的固定节目,也是文臣们展示才学、博取圣眷的好机会。当下便有几位擅长诗词的官员率先应制,所作诗词虽辞藻华丽,却多是歌功颂德、应景之作,并无太多新意。
皇帝听着,面带微笑,偶尔点评一两句,目光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墨所在的方向。
这时,周文渊忽然起身,手持酒杯,向皇帝躬身道:“陛下,今日琼林盛宴,菊香满园,君臣同乐,实乃盛世景象。老臣见此情景,忽有所感。然才思枯竭,不敢献丑。素闻翰林院修撰林墨,文胆天成,诗才敏捷,曾于石岭城有‘落霞与孤鹜齐飞’之千古名句。何不请林修撰即景赋诗一首,让我等领略文胆风采,亦为陛下盛宴增色?”
他这番话,看似推崇,实则将林墨架在了火上。在这种场合,若林墨作不出令人惊艳的诗句,之前“文胆天才”的名声难免受损;若作得出,也容易给人留下恃才傲物、急于表现的印象。而且,由他这位老臣点名,更带着几分考校和逼迫的意味。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墨身上。皇帝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哦?林爱卿,周学士举荐于你,你可愿即兴赋诗,与诸位爱卿共赏?”
林墨心中冷笑,周文渊果然不肯放过任何打压自己的机会。他从容起身,离席行礼,声音清朗:“微臣才疏学浅,蒙周大人抬举,陛下垂询,敢不从命。只是即景赋诗,需有所感,微臣观此园中金菊,傲霜而立,固然精神可嘉,然臣近日读书有所得,心中所思,却另有所寄,不知可否容臣借菊言志,略陈鄙见?”
他这番话,既接了招,又巧妙地避开了单纯咏菊的俗套,表示要“借菊言志”,顿时勾起了皇帝和不少大臣的兴趣。
“准。”皇帝颔首,他也想看看,这个屡次给他“惊喜”的年轻人,又能说出什么来。
林墨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满园秋色,最终望向远处宫墙之外,仿佛看到了市井人间。他朗声吟道: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诗声落下,满场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这诗!前两句写菊花在寒秋中独自开放的孤寂,后两句笔锋陡然一转,竟发出“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的宏愿!青帝,乃是司春之神!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抱负!这已不仅仅是咏菊,而是借菊花之口,抒发了不甘现状、欲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
这首诗,格局宏大,意向奇崛,瞬间将之前那些歌功颂德的应制诗比得黯然失色。
皇帝萧景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反复咀嚼着最后两句,看向林墨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与探究。此子之志,果然不小!
周文渊脸色微变,他本想为难林墨,却没料到对方竟能作出如此石破天惊的诗句!这诗才,确实骇人听闻!
然而,就在众人尚沉浸在诗句的震撼中时,与周文渊交好的御史张蕴,却忽然起身,厉声道:“陛下!林墨此诗,大逆不道!”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张蕴指着林墨,义正辞严:“‘他年我若为青帝’?青帝乃天神,执掌春序!林墨一介臣子,竟敢妄言为神,此乃僭越!其心可诛!更言‘报与桃花一处开’,菊花傲霜,乃其本性,桃花春暖,乃天时所定!林墨竟欲颠倒时序,紊乱纲常,此等狂悖之言,岂是臣子所应为?臣疑其有不臣之心!”
这番指责,可谓极其恶毒,直接将一首抒怀言志的诗,上升到了政治高度,扣上了“僭越”、“不臣”的可怕帽子!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也起身附和道:“陛下,张御史所言,虽言辞激烈,却也不无道理。林修撰年轻气盛,或有疏狂之处,然此诗……确易引人误解,有违臣道。”
顿时,席间不少官员纷纷点头,看向林墨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审视。就连之前为林墨说话的李文博,此刻也皱紧了眉头,显然觉得林墨这诗做得太过大胆。
场面急转直下,林墨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看向林墨,目光深沉:“林爱卿,张御史与周学士所言,你有何解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站在场中的年轻修撰。
林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攻击,脸上却并无惊慌之色。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请罪,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清澈而坦荡地迎向皇帝:
“陛下!张御史、周大人此言,实乃断章取义,曲解诗意,欲陷臣于不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此诗,前两句‘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乃是借菊喻人,喻的正是天下那些有才学、有抱负,却因出身寒微、时运不济,如同这秋菊一般,不得其门,难遇赏识,才华被埋没之人!”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目光扫过在场许多出身并不显赫的官员,不少人闻言,感同身受,默默低下了头。
“而后两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林墨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起来,“乃是臣之志向!臣愿效仿古之贤臣,若能得遇明主,身居高位,必当竭尽全力,破除门第之见,打破陈规陋习,唯才是举,使天下寒士俱欢颜,让有才者皆能如遇春风的桃花,尽情绽放其才华,报效朝廷,造福黎民!此乃臣忠君爱国之志,何来僭越?何来不臣?”
他猛地转身,看向张蕴和周文渊,目光如电:“反倒是张御史、周大人,不去体会诗中忧国忧民、求贤若渴之深意,反而抓住字句,牵强附会,罗织罪名!莫非在二位心中,寒门子弟便活该如这秋菊,永远只能在西风冷蕊中自生自灭,不得与‘桃花’同春吗?尔等如此惧怕破格取士,究竟是何居心?!”
这一番反驳,慷慨激昂,有理有据,不仅完美解释了诗意,将其拔高到“忧国忧民”、“求贤若渴”的层面,更反过来指责张、周二人固守门第、排斥寒士,其心可诛!
“你……你强词夺理!”张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墨,却一时语塞。
周文渊也是脸色铁青,没想到林墨反应如此之快,言辞如此之犀利!
皇帝听着林墨的辩解,眼中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思索。他看了看面色难看的张蕴、周文渊,又看了看那些因林墨之言而面露激动之色的寒门官员,心中已然明了。
“好了。”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爱卿此诗,志存高远,心系社稷,朕心甚慰。至于僭越之说,实属牵强。若臣子有为国荐才、匡扶社稷之志便是不臣,那朕这江山,岂不是无人可用了?”
皇帝一锤定音,张蕴和周文渊顿时面如死灰,呐呐不敢再言。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看向林墨,“林爱卿有此抱负,甚好。然则空有抱负不够,还需有切实之策。朕观近日京城之中,流言纷起,多有惑乱人心之语。爱卿既心系寒士,关心时局,对此可有见解?”
契机来了!
林墨心中一动,立刻躬身道:“回陛下,微臣近日对此现象亦有所关注,并查阅前朝典故,结合本朝实际,草拟了一篇关于如何甄别、引导市井舆论,以正视听、安民心的粗浅策论,本欲寻机呈递陛下御览。今日陛下垂询,微臣恳请陛下容臣稍后奉上。”
“哦?已有策论?”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满意,“好,宴会之后,你将策论呈递魏谨。”
“臣,遵旨!”林墨深深一揖。
经此一番风波,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但林墨凭借急智与胆识,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在皇帝和众臣面前,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志向和立场,甚至还获得了呈递策论的机会。
周文渊、张蕴等人铩羽而归,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而林墨,则在众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平静地坐回原位。他知道,今日之后,他在朝堂之上的处境,将截然不同。但相应的,他所面临的明枪暗箭,也将会更加密集和凶险。
御苑秋风,已带肃杀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