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静水深流，抉择前夕
北境烽火的消息，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熄了青云城因府试放榜而带来的些许热烈。街巷间的议论焦点，迅速从才子的排名转移到了遥远的战事、粮价的波动以及可能到来的徭役。一种压抑不安的气氛开始在城中弥漫。
林墨婉拒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将自已关在竹韵馆内。青岚文院的玉牌就放在书案一角，温润的光泽似乎也沾染了几分外界风雨的寒意。
他没有急于做出决定。
无论是青岚文院，还是北境战事，都太过重大，仓促抉择绝非明智之举。他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更清晰地看清自已的内心，也需要更全面地了解外界的局势。
苏九儿似乎也明白他的心境，并未催促，只是让青黛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起居，并源源不断地将外界收集来的、关于青岚文院和北境战事更详尽的信息送到他手中。
关于青岚文院，信息远比沈文介绍的复杂。文院内部分为“经院”、“世院”、“格物院”等不同派系。“经院”恪守传统经义，重视心性修养与文章道德；“世院”则更注重经世致用之学，研究吏治、财政、兵法等；“格物院”则有些奇特，专注于探究天地万物之理，甚至包括一些被正统视为“奇技淫巧”的机关术数。各院之间理念不同，明争暗斗不断。院长常年闭关，院务由几位副院长共同执掌，彼此制衡。
而关于北境战事，情况比初步消息更为严峻。蛮族此次集结了数个大部落，兵锋极盛，且战术狡诈。镇北军仓促应战，损失不小，一座重要的军镇“铁山城”已被围困半月，岌岌可危。朝廷已下令周边州府抽调兵力、筹集粮草支援，但远水难解近渴。青云城虽非最前线，但紧张的气氛已然传导过来，城守备府已开始征调民夫加固城防。
战争的阴影，让“青岚文院”这个原本极具诱惑的选择，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是进入相对安全的文院潜心修行，还是……
林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牌上。他知道，自已那篇策论之所以能被李大人赏识，甚至直达天听，正是因为它切中了边事的要害。若此时选择进入文院，固然安全，却似乎与自已文章中所言的“经世致用”、“忠君爱国”产生了一种背离感。仿佛是在国家危难之际，躲进了象牙塔中。
但他也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即便奔赴北境，又能做什么？一个刚刚通过府试的学子，文骨未固，诗魂难控，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与蝼蚁何异？不过是无谓的牺牲。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连日来眉宇间都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他不再局限于竹韵馆和翰墨阁，偶尔也会在青黛的陪同下，走上青云城的街头。
他看到粮店前排起了长队，价格已然上涨了三成，百姓脸上带着忧色；他看到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兵器和守城器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看到城门口盘查变得严格，来自北境的流民开始零星出现，讲述着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的惨状……
这一切，都远比任何书籍策论更直观，更沉重地冲击着他的心灵。
这一日，他信步走到城东，远远看到了那间熟悉的破败小院——他刚穿越来时栖身的地方。院门紧锁，更加破败了。老仆林伯在他入住听雪楼后，便被苏九儿安排去了城外的庄园养老，算是有了个安稳的归宿。
站在旧居前，林墨恍如隔世。短短数月，他从一个濒临绝境的落魄书生，到如今名动青云的府试甲等，际遇之奇，莫过于此。然而，当初那种仅仅为了生存、为了不被退婚而挣扎的动力，如今似乎已不足以支撑他面对更复杂的未来。
“林……林公子？”一个略带怯懦和不确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墨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打着补丁布衣、面有菜色的少年，正挎着一个破旧的菜篮子，惊讶地看着他。是原来住在附近的邻居，好像叫阿柱。
“阿柱，是我。”林墨温和地笑了笑。
“真的是您！”阿柱脸上露出激动和局促的神色，下意识地想跪下磕头，被林墨抬手阻止了。“林公子，您……您如今是大人物了，我……”
“街坊邻居，不必多礼。”林墨看着他菜篮子里寥寥几根品相不好的蔬菜，问道，“近来生活如何？”
阿柱神色一黯，低声道：“不太好……粮价涨得厉害，我娘又病了，抓药的钱都快没了……听说北边在打仗，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市井小民的艰辛，这些都是林墨在听雪楼的雅阁和翰墨阁的书卷中无法真切体会到的。
林墨沉默地听着，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阿柱手里：“拿去给大娘抓药，买点吃的。”
阿柱愣住了，看着手中的银子，眼圈一红，就要再次下跪，被林墨坚决地扶住。
“谢谢……谢谢林公子！您真是活菩萨！”阿柱哽咽着，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阿柱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墨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个人的前程，家国的安危，百姓的疾苦……这些原本似乎有些遥远的概念，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
他转身，缓缓走向听雪楼的方向。心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依然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但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能仅仅为了个人的超脱与强大。
回到竹韵馆，他铺开纸张，却没有写诗，也没有研读经义，而是开始根据苏九儿提供的资料，结合自已的见闻和思考，默默地勾勒、分析北境的局势、蛮族的习性、大炎边防的优劣……以及，一个刚刚通过府试的学子，在这样的乱局中，究竟能做些什么，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馆内烛火亮起，映照着他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抉择的时刻尚未到来，但成长的轨迹，已在静水深流中，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