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竹韵安身 九儿点迷津
漱玉轩一叙后,林墨便被引往听雪楼后园的“竹韵馆”。
正如其名,竹韵馆被一片茂密的修竹环绕,风过处,飒飒作响,如鸣佩环,幽静非凡。
馆舍不大,仅一厅一室,陈设依旧延续了听雪楼整体的清雅风格,但书案、笔墨、琴台一应俱全,床榻上的铺盖也皆是干净的细棉布,远比他那城东的破屋舒适百倍。
引路的青衣侍女名唤青黛,言语不多,但行事妥帖,将一应事物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公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奴婢。”
青黛敛衽一礼,便悄声退至馆外廊下,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馆内终于只剩下林墨一人。他踱步至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书墨的气息,让他因接连变故而有些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力量,必须尽快掌握力量。赵铭的威胁如同悬颈之剑,而“诗魇”这不受控制的金手指,更是他身边最不稳定的炸药。
今日是杜甫的沉郁,明日若是李白的狂放惹来杀身之祸又当如何?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努力回忆之前两次诗魂附体时的感觉。
第一次,是极致的悲怆与沉郁,仿佛将天下苍生的苦难都背负在了自己肩上。第二次,在那清韵轩,当赵铭以势压人时,他心中愤懑,似乎又隐隐触动了什么,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茫、带着兵戈杀伐之气的意念曾短暂地躁动过一瞬,但最终未能引动,便被杜甫的沉郁再次压下。
“诗魂……并非只有一道?它们似乎……因我的情绪或处境,会被不同的引动?”
林墨若有所思。
“而且,第二次我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抗拒之力,没有让杜甫的悲怆完全淹没我的意识。”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他尝试着在脑海中观想李白的《将进酒》,想象那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不羁。果然,一股炽热、狂放、欲要挣脱一切束缚的意念开始在他识海中翻腾,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流,一股想要纵酒高歌、挥金如土的冲动油然而生。
“停!”
林墨心中大喝,强行掐断了观想,将注意力转移到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一股空灵、静谧、与世无争的禅意缓缓流淌,如同清泉浇灭心火,让他躁动的气血平复下来。有效!虽然切换的过程依旧生涩,且对精神消耗极大,但这证明了他并非完全被动!
他可以通过主动引导思绪,来“呼唤”或“安抚”不同的诗魂!“这或许就是苏九儿所说的‘文胆’的雏形?一种精神意志的体现?”
林墨心中振奋。他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接下来的两日,林墨除了必要的饮食休息,几乎足不出户。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听雪楼对他开放的“翰墨阁”中。
翰墨阁藏书之丰,远超林墨想象。不仅有经史子集,更有许多涉及文道修行的典籍、杂记、野史。他如饥似渴地翻阅,寻找一切与“梦境授诗”、“先贤灵犀”、“精神异象”相关的记载。
在一本名为《文心轶闻录》的孤本残卷中,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话:“……盖有宿慧者,或因缘际会,可感召先贤残留于天地间的‘神意’。神意入梦,或显于诗文,谓之‘神授’。然,神意亦有其性,其执,其念。承其力者,需有坚韧之‘文胆’以固本我,否则,轻则心性大变,重则神意反客为主,魂飞魄散……”
林墨看得背后沁出冷汗。
这描述,与他的“诗魇”何其相似!“神意”即诗魂,“反客为主”便是他被同化的危机!而“文胆”,正是对抗这种危机的关键!他又翻阅了一些锤炼精神、坚定心志的法门,虽然大多粗浅,但结合他自身切换诗魂的体验,也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感悟。文胆,似乎就是一种“我之为我”的认知和坚守,是面对一切外来影响(包括诗魂)时的定海神针。就在林墨于听雪楼中潜心探索自身奥秘之时,外界关于他的风波,并未平息。
“他住进了听雪楼?还是苏九儿亲自邀请的?!”
城守备府内,赵铭听到周猛的回报,气得将手中的玉骨折扇“咔嚓”一声捏断。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苏九儿那个贱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庇护那小子!还有那林墨,果然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前脚刚拒了他守备府的“好意”,后脚就钻进了那烟花之地!(虽然他心知听雪楼并非普通青楼,但此刻怒火攻心,自是往龌龊处想。)
“少爷,那听雪楼背景不明,我们……”
周猛小心翼翼地问道。
“府试!还有不到一月就是府试!”
赵铭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他林墨不是文胆初萌,才惊四座吗?好!本少爷就在这青云城所有文人面前,在府试的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将他踩在脚下!让他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知道,泥鳅终究是泥鳅,就算侥幸得了点机缘,也翻不起大浪!”
他看向周猛,厉声吩咐:“去,给我把张先生请来!另外,将府中那篇《青云赋》的拓本,给李学政送去,就说请他品鉴指点!”
他要动用所有资源,确保府试万无一失。他要让林墨,还有那不知好歹的苏九儿,亲眼看看,在这青云城,谁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而同在城中的学政府邸,另一场风暴也在酝酿。
“小姐!小姐!不好了!”
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进苏小蛮的闺房,气喘吁吁。正在临帖的苏小蛮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她不悦地蹙起秀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姐,奴婢刚听前院的人说……说那林公子,他……他住进听雪楼了!是那苏九儿亲自安排的!”丫鬟一脸焦急地说道。
“啪嗒。”
苏小蛮手中的狼毫笔掉在了桌上,在雪白的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红晕。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恐慌。
“他……他怎么敢!”
苏小蛮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还和那个苏九儿搅和在一起!”
之前林墨作诗打她的脸,她虽羞恼,但内心深处,反而因此对林墨产生了一种刮目相看的复杂情愫。可如今,听到他竟然入住听雪楼,被那个妖娆妩媚、声名暧昧的苏九儿庇护,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的巨大愤怒和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
“难道……他是因为我退婚,所以自暴自弃,去那种地方寻求慰藉?”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不行!”
苏小蛮猛地一跺脚,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毁了!就算……就算婚约不作数,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妖女迷惑,误入歧途!”
她必须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