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听雪楼风波 九儿解围
那声音如同浸过蜜酒的冰珠,清冽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甜媚,瞬间刺破了雅阁内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
门帘被一只骨肉匀停的纤手掀起,指甲上淡染的蔻丹,像雪地里落下的几瓣红梅。先闯入视线的是一抹流光溢彩的石榴红裙角,金线绣出的繁复蝶恋花图样,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微微闪烁,随着来人的步伐,宛如一团流动的烈焰,灼灼其华。一股清雅幽远的冷香,似兰非兰,似梅非梅,随之弥漫开来,不着痕迹地压下了雅阁内那刻意营造的檀香气息。
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款步而入。她约莫双十年华,乌云般的青丝松松绾成一个随性的倾髻,只斜插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簪,简约至极,反衬得一张脸明媚不可方物。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唇色是自然的嫣红,不点而朱,此刻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身上那件大红织金锦裙,颜色极正,裁剪极佳,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行动间裙裾微漾,竟穿出了一种睥睨众生的雍容与恣意。
她的出现,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山水里,突然闯入了一笔浓墨重彩的写意花卉,瞬间攫取了所有的目光,让这间刻意追求风雅的茶室,变得生动而鲜活,也……暗藏锋芒。
林墨只觉得呼吸一滞,心中暗叹:“好一个绝代风华!”
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此女进来的瞬间,那位一直表现得风度翩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赵公子,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文的笑意,但那份从容底下,已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我道是谁,原来是苏大家。”
赵铭起身,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先前对林墨那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礼贤下士”,多了几分面对同等地位之人时才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客套,“苏大家今日怎得空闲,移驾到这‘清韵轩’来了?”
被称作“苏大家”的女子,眼波在赵铭脸上一转,似春水拂过寒冰,未能融化半分,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冷意。
她唇角微扬,语气慵懒:“这清韵轩开门迎客,莫非立了规矩,赵公子来得,我这听雪楼的掌事,反倒来不得了?”
她的目光随即轻飘飘地落在林墨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如同在鉴赏一件突然现世的古玩,好奇中带着审视,却奇异地不让人生厌。
“这位公子面生得紧,一身清气却掩不住光华,莫非就是昨日在城东那陋巷之中,以一首《登高》引得苏学政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千金拂袖而去的林墨,林公子?”
她的话语如春风拂面,却又似软刀割肉,轻描淡写地将昨日那场本不光彩的“退婚”风波摊开在阳光下,言语间更是暗指苏小蛮“眼高于顶”,让一旁赵铭的嘴角微微绷紧。
林墨心中雪亮,这位红衣佳人,定然就是那听雪楼的主人,苏九儿了。
他起身,依着读书人的礼节拱手,不卑不亢:“在下正是林墨,不敢当苏大家盛誉。昨日信口拙句,不过是触景生情,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信口拙句?”
苏九儿以袖掩唇,发出一串如风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林公子这‘信口’一吟,怕是让咱们青云城里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学子们,今后都要不敢轻易‘开口’了呢。”
她话是对林墨说,那含笑的眼风却似无意般扫过赵铭,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赵铭脸色微沉,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但世家公子的修养让他依旧维持着体面:“苏大家消息果然灵通。赵某正是听闻林兄高才,心生仰慕,特在此设下清茶,以求教益。”
“哦?求教?”
苏九儿莲步轻移,自顾自地在桌旁那张空着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芊芊玉指拂过光滑的杯壁,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可我方才在门外,怎么听着倒像是赵公子在关切林公子的师承来历,仿佛生怕林公子这突如其来的才学,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一般?”
她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等同于直接撕破了赵铭那层温情的面纱。赵铭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苏大家说笑了。赵某只是关心林兄。林兄家道中落,想必资源匮乏,文骨初开,若有高人指点,自是幸事。我赵家世代簪缨,家父执掌一城守备,麾下甲士数千,维护地方安宁之余,亦深感文教之重。若能对林兄有所助益,也是分内之事。”
他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暗藏机锋。先是点明林墨“家道中落”、“资源匮乏”的弱势,接着抬出“赵家世代簪缨”、“家父执掌城防”、“麾下甲士数千”,这已不仅仅是炫耀家世,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
在这青云城,赵家就是横亘在无数人头顶的一座大山,掌握着绝对的武力和部分秩序。他赵铭想要碾死一个毫无背景的落魄书生,当真不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林墨沉默地听着,指尖微微发凉。他深知赵铭所言非虚。原主的记忆里,城守备赵家,在这青云城确实是权势滔天。而他林墨,除了一间破屋、一个老仆,以及那个时灵时不灵、还附带严重副作用的“诗魇”金手指外,一无所有。
这种力量上的悬殊,如同蚍蜉之于巨树,鸿毛之于泰山。
苏九儿却仿佛没有听出那话语中的威胁,她端起旁边侍女重新奉上的一杯新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慢条斯理地道:“赵公子忧国忧民,心系文教,真是令人感佩。不过,林公子既然能得梦中神人授诗,便是得了文运垂青。这文运一道,最是玄妙,有时,并非权势富贵所能强求。说不定啊,林公子未来的造化,还在你我想象之上呢。”
她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抬眸看向赵铭,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况且,林公子如今既已声名初显,便是我青云城文坛的一份子。我听雪楼虽只是风雅之地,却也素来敬重才学。若有人想以势压人,无故为难我青云城的才子,我苏九儿,第一个不答应。”
她的话语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在林墨与赵铭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赵铭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苏九儿,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许虚张声势的痕迹,但最终一无所获。他知道,今日有这女人横插一杠,再想试探林墨已无可能,甚至强行带走也会横生枝节。这听雪楼背景神秘,连他父亲也曾叮嘱莫要轻易招惹。
“好,很好。”
赵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转向林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林兄,看来今日你我相談,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日若有闲暇,守备府的大门,依旧为你敞开。”
说完,他不等林墨回应,猛地拂袖转身,带着周猛等人快步离去。那离去的背影,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来时那翩翩公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雅阁内,檀香已冷,只剩下相对无言的林墨与那位红衣似火的佳人。苏九儿看着晃动的门帘,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缓缓平复。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墨身上,这一次,少了些许方才的锋芒,多了几分真诚的好奇与探究:“扰了林公子的雅兴,九儿在此赔个不是。”
她微微颔首,姿态优美,“不知九儿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林公子移步‘听雪楼’,饮一杯真正的‘雪顶含翠’,也算是……为公子今日所受的惊扰,压压惊?”
林墨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明眸,心中百转千回。赵铭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这苏九儿,看似是救命稻草,却也不知是福是祸。但这听雪楼,无疑是一个跳出目前困境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脸上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
“苏大家相邀,是林某的荣幸。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