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诗传边城,暗夜杀机
《兵车行》书写完毕,那沉郁悲凉的意境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虽未引动惊天动地的才气异象,却仿佛给这喧嚣绝望的难民聚集地按下了一个短暂的静音键。哭声、争吵声、呵斥声都低了下去,一种无声的悲戚在空气中弥漫。
那几个抢夺粮食的衙役,莫名地感到脊背发凉,心中惴惴,竟不敢再过分逼迫那对母女,骂骂咧咧地拿着抢来的少许粮食离开了。那妇人抱着女儿,望着林墨的方向,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虽然她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宁如海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将诗稿收起,看向林墨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佩,更带上了一种看待同道与先驱的崇敬。“林兄,此诗……当传遍天下,让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人看看,他们的‘开边’大业,底下是何等的尸骨成山,血流成海!”
林墨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创作出名篇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沉重:“传遍天下?或许吧。但眼下,它可能先给我们带来麻烦。”
他很清楚,这首诗的批判性太强了,直指战争决策和底层官吏的暴行。在这敏感的边境之地,一旦流传开来,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忌惮和敌视。
赵干打探消息回来了,脸色凝重:“公子,宁公子,情况不太妙。城里也在严查奸细,而且……据说守城的偏将和刚才那些衙役是一伙的,专门借此机会敛财。我们刚才的举动,恐怕已经引起他们注意了。”
果然,不久之后,一队盔甲鲜明的兵卒便朝着他们歇息的地方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队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林墨几人和他们的马车。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队正语气生硬地盘问,眼神在宁如海的书箱和林墨身上逡巡。
赵干上前一步,拿出准备好的路引文书,陪着笑脸道:“军爷,我们是南边来的行商,想去北边贩些皮货。”他试图用钱财开路,悄悄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那队正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依旧没有放行的意思,反而盯着林墨和宁如海:“行商?我看不像。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倒像是读书人。如今北边正在打仗,读书人跑来凑什么热闹?莫非是蛮子的探子?”
他这话纯属胡搅蛮缠,显然是想找借口进一步敲诈,或者另有目的。
宁如海气得脸色发白,正要理论,林墨却拉住了他。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跟这些兵痞讲道理是没用的。
就在林墨思索着是再次亮出府试身份,还是冒险动用听雪楼的关系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队正,好大的威风啊!什么时候我大炎的读书人,连北上体察民情都成了探子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一个小书童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这老者虽然衣着朴素,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那王队正见到这老者,脸色顿时一变,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韩老先生!您老怎么到城外来了?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盘查可疑人等……”
“可疑?”韩老先生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林墨和宁如海,“老夫看这两位公子气度不凡,眼神清明,哪里可疑了?倒是你们,借着盘查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真当老夫眼瞎吗?!”
王队正被骂得额头冒汗,连连告罪:“不敢不敢!韩老先生息怒!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的客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这老者的目光刺穿。
林墨和宁如海对视一眼,心中诧异,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多谢老先生解围!”
韩老先生摆了摆手,打量着二人,目光尤其在林墨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探究:“不必多礼。老夫韩承,乃这石岭城中的一个老朽。方才在远处,似乎感受到一股极其沉郁悲怆的文气波动,可是源自二位?”
林墨心中一动,知道这韩老先生绝非普通人,竟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兵车行》成诗时散逸的意境。他坦诚道:“不敢隐瞒老先生,方才目睹难民惨状,心中悲愤难平,信手涂鸦了一篇陋作,惊扰老先生了。”
“信手涂鸦?”韩承眼中精光一闪,“能让老夫心神为之震荡的‘信手涂鸦’,可是不多见。不知老夫可否有幸一观?”
林墨看了一眼宁如海,宁如海会意,将小心收好的《兵车行》诗稿取出,双手奉上。
韩承接过诗稿,展开细读。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诗句一行行映入眼帘,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持着诗稿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当他读到“边庭流血成海水”、“千村万落生荆杞”、“生男埋没随百草”等句时,更是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仿佛被诗中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将诗稿小心翼翼地折好,递还给宁如海,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墨,沉声道:“好一篇《兵车行》!字字血泪,句句诛心!此诗……可传千古!老夫……代这北境枉死的百姓,谢过公子了!”说着,竟对着林墨深深一揖。
林墨连忙侧身避开:“老先生折煞晚生了!晚生只是将所见所感如实写出,当不得如此大礼。”
韩承直起身,看着林墨,眼中充满了赞赏与惋惜:“公子大才,心怀悲悯,乃国之栋梁。只是……此诗过于尖锐,恐为当权者所不喜。公子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又道:“此地不宜久留。那王队正虽被老夫斥退,但其背后之人未必甘心。二位若信得过老夫,可随我入城,暂居寒舍,也安全些。”
林墨和宁如海正愁无处落脚,闻言大喜,连忙道谢。
在韩承的带领下,他们顺利通过了盘查森严的城门,进入了石岭城。城内亦是萧条,店铺大多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行色匆匆的兵卒。
韩承的住处就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个小小的院落,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安顿下来后,韩承与林墨、宁如海秉烛夜谈。交谈中,二人才得知,这位韩承老先生,竟是前朝的进士,曾官至御史,因性格刚直、屡次上书抨击时弊而遭贬黜,最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回到了家乡石岭城。他对北境局势、朝堂弊端了如指掌,见解深刻,让林墨和宁如海受益匪浅。
然而,就在夜深人静,众人都已安歇之后,危机却悄然降临。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韩承家低矮的院墙,悄无声息地朝着林墨和宁如海居住的厢房摸去。他们手中持有的,是淬了毒的弩箭和短刃,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的杀手!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个作出了《兵车行》,可能带来巨大麻烦的年轻学子,林墨!
是白天的那个王队正背后之人?还是因为这首诗触动了某些更高层人物的利益?
冰冷的杀机,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