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策论惊澜,暗夜微光
琼林苑的风波,如同在沉寂的潭水中投入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林墨那首《题菊花》及其在御前的慷慨陈词,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官场。寒门出身的官员们私下议论,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而门阀勋贵与清流守旧派则感到了切实的威胁,对林墨的忌惮与敌意更深。
宴会次日,林墨便将精心修改后的《舆情疏导与清议匡正策》通过魏谨,呈递至御前。他在这篇策论中,并未直接为自己辩驳,而是站在朝廷大局的高度,系统论述了市井流言的危害、产生根源,并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对策:
其一,建立“风闻司”,于各坊市设置观察点,专职收集、甄别市井流言,追查源头,区分是无心之语还是恶意中伤。
其二,由翰林院或国子监定期组织博学之士,于市井开设“明理讲堂”,以通俗语言宣讲朝廷德政、律法常识,引导舆论,教化百姓。
其三,对查实确系恶意造谣、惑乱民心、攻击大臣者,不论身份,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其四,鼓励官员、士子关注民情,但需以事实为依据,以奏章为渠道,杜绝私下非议、结党攻讦之风。
这篇策论逻辑清晰,对策务实,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解决方法,尤其强调了“以事实为依据”和“依律严惩”,直指当前流言攻讦、党同伐异的弊端。
皇帝萧景玄在养心殿内仔细阅罢,沉吟良久。林墨此策,可谓切中时弊。朝堂之上,清流浊流之争,党同伐异之风,确实日益严重,耗费了大量精力,也影响了朝廷威信。林墨能跳出个人恩怨,提出此等具有建设性的方略,其眼光和胸襟,让他再次刮目相看。
“此子,确是可造之材。”皇帝轻轻敲着策论,对侍立一旁的魏谨道,“只是,锋芒太露,易折啊。”
魏谨躬身道:“老奴愚见,林修撰此举,亦是自保。若非被逼至墙角,恐怕也不会行此险棋。”
皇帝微微颔首:“传朕旨意,将此策发往中书省,令诸相与相关衙署议处。另外,赏林墨文房四宝一套,宫缎十匹,以示嘉勉。”
“老奴遵旨。”
皇帝没有立刻采纳林墨的全部建议,而是下发讨论,这是一种平衡,既表达了对林墨的认可和支持,也给反对者留下了缓冲和博弈的空间。而赏赐,则是一种明确的姿态。
赏赐和策论下发讨论的消息传出,再次引起震动。这意味着,林墨不仅成功化解了自身的危机,其政治主张还得到了皇帝相当程度的重视!
周文渊、张蕴等人闻讯,又惊又怒。他们本想借流言和御前发难将林墨打压下去,却没料到反而助长了他的声名,甚至让他有机会将自己的理念上达天听!
“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周文渊在府中,对几位志同道合的清流官员恨声道。
“如今陛下对其颇为赏识,又有策论之事,风头正劲,暂时不宜再正面与之冲突。”一位官员忧心忡忡道。
“正面不行,那就从别处下手。”另一位官员阴恻恻地道,“他林墨不是标榜心系寒士、结交广泛吗?他身边那两名护卫,来历可清楚?还有那听雪楼……江湖势力,终究是隐患。若能找到确凿证据,证明其与江湖匪类勾结,图谋不轨,届时,就算陛下想保他,也未必保得住!”
周文渊眼中寒光一闪:“不错!还有其出身,石岭城林家,据说只是小族,其父早亡,家中仅有寡母……或许,可以从其家族入手,看看有无文章可做。”
一股针对林墨及其身边人的暗流,开始转向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向。
林墨接到皇帝的赏赐,神色平静,并无多少得意。他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甚至可能是风暴加速形成的征兆。对手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将赏赐的宫缎分了一些给赵干和石勇,文房四宝则自己留下使用。
“公子,陛下将此策下发讨论,恐怕会引来更多非议。”赵干有些担忧。
“无妨。”林墨磨着墨,淡淡道,“本就是要将事情摆到明面上。他们越是非议,越是反对,反而越能凸显此策的必要性。关键在于,我们自身要稳得住。”
他看向石勇:“石兄,听雪楼那边,最近可有异常?”
石勇沉声道:“苏大家派人传信,说最近有几拨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探公子您以及我们兄弟二人的底细,尤其关注我们与听雪楼的往来。对方很谨慎,暂时摸不清具体来历,但怀疑与周文渊等人有关。”
林墨眼神微冷:“果然开始从身边人下手了。告诉苏大家,多谢提醒,请她务必小心,近期若非必要,减少与我们的直接联系。”
“是。”
“赵兄,”林墨又看向赵干,“我们自己的眼线,要动起来了。重点留意是否有陌生人接近我们在石岭城的家人,以及京城之中,是否有关于我们出身、过往的不实流言开始传播。一旦发现,立刻记录并回报。”
“明白!”赵干郑重点头。
安排完这些,林墨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却并非处理公务,而是开始默写《孟子》。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字迹端正而蕴含着一股坚韧不拔的骨力。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默写至此,他笔锋一顿,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如今的处境,不正是如此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落笔,文胆在识海中微微发光,与那霸魂印记散发出的铁血意志隐隐交融。压力之下,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量似乎又凝实了一分,对那印记的掌控也更强了一丝。
他知道,前路必然更加艰难。但他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在这荆棘丛生的朝堂之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夜色中,廨舍的灯火如同一豆微光,虽小,却顽强地亮着,仿佛在宣告着它的不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