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耀祖揣着满肚子酒肉，晃到外滩边，找了个避风又向阳的角落，帽子往脸上一盖，鼾声震天。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才被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吵醒。
他伸了个懒腰，肋骨的伤已好了大半，酒意也散了八分。摸着腰间沉甸甸的酒葫芦，心里踏实了不少。可肚子又开始咕咕叫，那几个铜板早已在昨天的面摊和今早的酒馆消耗殆尽。
“还得搞钱……”他咂咂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繁忙的码头。
只见不远处的三号仓库门口，围着一大群码头苦力，吆喝声、叫好声、咒骂声不绝于耳，显得异常热闹。
秦耀祖好奇心起，拄着棍子晃了过去。挤进人群一看，场子中央，两个打着赤膊、肌肉虬结的汉子正在较劲！
不是打架，而是在比试力气。
左边一个黑塔般的壮汉，绰号“铁塔”，正死死压着右边一个稍矮但更显精悍的汉子“石锁”的胳膊。两人手臂青筋暴起，额角汗珠滚落，正在进行一场僵持不下的扳手腕！
旁边地上，散乱地丢着些铜板和小额纸钞，显然这群苦力正在赌钱。
“铁塔！使劲啊！”“石锁！顶住！翻了他！”围观的人们脸红脖子粗地呐喊，气氛热烈。
秦耀祖看得有趣，灌了口酒，嘿嘿直笑。
就在这时，铁塔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吼，手臂肌肉再次膨胀，眼看就要把石锁的手背压到桌面！
“砰！”
一声闷响，石锁的手背终究还是碰到了粗糙的木桌面。
“哈哈哈！给钱给钱！”铁塔得意地挥舞着获胜的胳膊，旁边支持他的人欢天喜地开始收钱，而赌石锁赢的则垂头丧气，骂骂咧咧。
石锁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铁塔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挤在前面、一身乞丐打扮正看热闹的秦耀祖，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和戏谑，故意提高了嗓门：“哟，哪来的要饭的？也想玩玩？就怕你连个铜板都输不起吧！哈哈！”
周围一阵哄笑。
秦耀祖也不生气，醉眼眯了眯，晃了晃酒葫芦：“扳手腕有啥子意思嘛，软绵绵的，像个娘们。”
“你说什么？！”铁塔脸色一沉，他靠的就是这身力气在码头吃饭，最恨别人说他不行。
“老子说，比点带劲的！”秦耀祖用竹棍指了指仓库门口那两个用来压仓、每个少说也有三四百斤的石碾子，“看到那玩意儿没？哪个把它举起来，走得远，哪个赢！”
人群顿时哗然！
那石碾子，平时需要两三个壮汉才能勉强挪动，一个人举起来？还要走？这乞丐是疯了吧！
铁塔也是脸色微变。他力气虽大，但也没把握能独自举起那石碾子，更别说走了。
“怎么？不敢？”秦耀祖激将道，又从空空如也的怀里掏了掏，“老子跟你赌！就赌……赌老子这葫芦酒！”他拍了拍腰间的红漆葫芦。
铁塔被当众将了一军，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周围那些苦力都在看着他。他咬了咬牙：“赌就赌！你要是举不起来，就趴在地上学三声狗叫，滚出码头！”
“要得！”秦耀祖一口答应，“那你要是举不起来，或者走得没我远呢？”
“我……我输你十块大洋！”铁塔豁出去了。
“成交！”
赌约既定，人群自动让开一片更大的空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既觉得这乞丐不自量力，又隐隐期待看到奇迹。
铁塔走到一个石碾子前，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石碾子的两端，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发力！
“起——！”
石碾子剧烈晃动了一下，缓缓离开了地面半尺，铁塔脸色憋得通红，双臂剧烈颤抖，勉强抱着石碾子，踉踉跄跄地走了五六步，终于力竭，“轰隆”一声将石碾子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六步！铁塔走了六步！”有人喊道。
虽然狼狈，但能独自举起并走出六步，在码头苦力中已是骇人听闻的神力。众人看向铁塔的眼神充满了敬佩，随即又转向秦耀祖，充满了幸灾乐祸。
“该你了，臭要饭的！学狗叫吧！”铁塔喘着气，得意地喊道。
秦耀祖不慌不忙，将酒葫芦挂好，竹棍放在一边，晃悠到另一个更大的石碾子前。他既没扎马步，也没运气，只是绕着石碾子走了半圈，嘴里嘟囔着：“哎呦，这个好像还大点……”
在众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他猛地俯身，单手抓住石碾子边缘的凹槽！
“他要用一只手？”有人惊呼。
下一刻，只见秦耀祖腰身一沉，喝剩的半口酒气似乎凝聚在胸口，那只看似干瘦的手臂骤然发力，爆发出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
“起！”
一声轻喝，不像铁塔那般声嘶力竭。
那巨大的石碾子，竟被他单臂硬生生提离了地面！而且看上去，比铁塔刚才轻松得多！
人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见了鬼。
铁塔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惊骇。
秦耀祖单臂举着石碾子，掂了掂，仿佛在掂量一块砖头。然后，他迈开步子，不是踉跄，而是稳稳当当，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轻松写意，甚至还有空用另一只手拿起竹棍拄着地，嘴里哼着那不成调的川剧！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他一直走到仓库另一头的墙边，才随手将石碾子“轻轻”放下，地面微微一震。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不红，气不喘，走回目瞪口呆的铁塔面前，伸出脏兮兮的手：
“十块大洋，谢咯。”
铁塔脸色惨白，看着秦耀祖，如同看着怪物。他颤抖着手，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凑足了十块大洋，放在秦耀祖手里。
秦耀祖掂了掂沉甸甸的大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他看也没看面如死灰的铁塔和那群惊掉下巴的苦力，将大洋揣进怀里，挂好酒葫芦，拄着竹棍，哼着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码头。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混杂着敬畏、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码头上，关于一个单臂举起四百斤石碾子、行走如飞的神秘醉丐的传说，就此不胫而走。而秦耀祖，则只关心怀里那十块大洋，能让他和他的酒葫芦，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