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秦耀祖在三号码头麻袋堆上假寐，鼾声轻微，仿佛真的睡着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朵正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漕帮的苦力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恢复工作，看向他这边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连搬运货物的动作都轻了许多，生怕吵到这位爷。冯敬尧在办事处窗口远远望了一眼，脸色复杂，最终没有下来打扰。

那些北地悍匪，则抬着受伤的同伴和萎靡的座山雕，灰溜溜地撤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码头似乎恢复了秩序，但秦耀祖能感觉到，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隐秘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有来自漕帮内部的审视，有来自远处货船船舱的窥探，甚至还有来自更高处、比如对面仓库顶楼的观望。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棍定乾坤”，算是彻底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黄天豪、冯敬尧、北地悍匪，还有那神秘的“无常”和组织，此刻恐怕都在重新评估他这个变数。

他不在乎。

他翻了个身，把破帽子盖得更严实些。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他有些昏昏欲睡。肋下的旧伤因为刚才的发力隐隐作痛，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带着香气的脚步声靠近。

秦耀祖没动，但鼻翼微动，是林秀姑。

那丫头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怯生生地走到麻袋堆前，看着似乎睡着的秦耀祖，犹豫着不敢打扰。

“放着吧。”秦耀祖闷闷的声音从帽子下传来。

林秀姑吓了一跳，随即松了口气，轻轻将竹篮放在他手边，低声道：“恩公，我……我做了点葱油饼和卤蛋，您……您趁热吃。”

“嗯。”秦耀祖应了一声。

林秀姑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悄悄退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短褂的精悍汉子快步走来，是冯敬尧身边的心腹。他远远停下，对着麻袋堆躬身行礼，低声道：“秦爷，帮主说，大恩不言谢。码头兄弟们的活路，是您保下的。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漕帮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麻袋堆里毫无反应，只有均匀的鼾声。

那汉子也不在意，再次躬身，转身离去。

秦耀祖依旧没动。冯敬尧的“感谢”，他一个字都不信。这老狐狸，不过是暂时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而已。

时间一点点过去，码头上工人们开始换班，人声渐渐嘈杂起来。那几道窥探的视线，似乎也随着人群的流动而消失了。

秦耀祖这才掀开帽子，坐起身。他拿起林秀姑送来的竹篮，掀开蓝布，里面是几张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和几个油光发亮的卤蛋。他拿起一个饼，大口吃了起来。

味道很好，带着家常的温暖。

他一边吃，一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码头。工人们忙碌着，监工吆喝着，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他今天露了这一手，震慑了北地悍匪，也等于向上海滩所有势力宣告了他的存在和立场。接下来的麻烦，只会更多，更凶险。

不过，那又怎样？

他秦耀祖，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他三两口吃完饼和蛋，拍了拍手，提起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

该走了。

他拄起竹棍，看也没看那些暗中可能还在注视着他的眼睛，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三号码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忙碌的码头上。工人们自发地为他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目送着他离去。

这个穿着破烂、嗜酒如命的乞丐，用一根最普通的青竹棍，在这上海滩最混乱的码头上，硬生生打出了一片短暂的安宁，也打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传说。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