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色如墨，缓缓浸透了上海滩。狭小的木板房里，只有林秀姑母亲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搜捕哨声。

秦耀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伤口敷了金疮药后，疼痛稍减，但失血带来的虚弱和脑海中翻腾的念头，让他毫无睡意。

离开上海，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路。但去哪里？怎么走？黄天豪和巡捕房必定在各大路口、码头、车站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找部队。

他不是普通的乞丐。多年前，在烽火连天的川中，他曾是川军里一名能征善战、官至团长的骁将。只因性情刚直，看不惯军中的倾轧腐败，更在一次惨烈战役后心灰意冷，才卸下戎装，隐姓埋名，混迹于市井，成了一名醉生梦死的乞丐。

虽然离开多年，但在国民党部队序列里，尤其是在一些由川军演变而来的部队中，他当年的老部下、老同僚，未必没有身居要职者。若能找到他们，借助军队的力量，别说离开上海，就是反过来对付黄天豪，也并非不可能。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如同久旱逢甘霖。权力、力量、摆脱眼前绝境的捷径，似乎都触手可及。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几张纸条，仿佛能从中汲取决断的勇气。

然而，另一股更沉重的力量，立刻拽住了他。

暴露身份。

一旦他主动联系旧部，就等于将自己重新拖回那个他早已厌倦甚至憎恶的漩涡。他秦耀祖的名字，将不再是上海滩一个无足轻重的“醉丐”，而是重新变回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川军团长。随之而来的，会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是各方势力的拉拢或打压，是永无宁日的纷争和算计。

他还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喝酒，路见不平便拔棍相助吗？还能守着这身破衣裳，对着黄天豪、冯敬尧之流骂一句“格老子”吗？

更重要的是，他当初为何离开？

不就是因为看透了那身军装下的肮脏与不堪吗？袍泽的血，百姓的泪，长官的贪婪，同僚的倾轧……那些他试图用酒精麻痹的记忆，会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军令，挥过战刀，也曾在尸山血海中扒过同袍的遗体。如今，它只握着一根竹棍，一个酒葫芦。

是重新拿起那沉重的权柄，换取一时的安全和可能的复仇？还是继续握着这根轻飘飘却自由的竹棍，面对眼前这看似绝境的追杀？

秦耀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药味，还有林秀姑身上淡淡的、属于贫苦少女的皂角气息。

他想起了江边那个断腿的东北军老兵绝望的眼神，想起了码头苦力们被压低工钱时的麻木，想起了棚户区居民被欺凌时的无助，也想起了林秀姑那双清澈又带着忧虑的眼睛。

这世道，穿上那身皮，就能真正改变什么吗？

恐怕不能。只会让他从一个“醉丐”，变成另一个“黄天豪”或“冯敬尧”，甚至更不堪。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那瞬间燃起的、属于昔日军官的锐利精光，渐渐被一层更深的、混着酒意和疲惫的浑浊所取代。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

“格老子的，想啥子呢……穿上官皮，就能多喝二两酒咯？”

他晃了晃空荡荡的酒葫芦，发出哐当的轻响。

“还是讨饭巴适。”

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去找部队，不是依靠任何外力。他依旧只是秦耀祖，一个来自四川、爱喝酒、不识字、喜欢管闲事的乞丐。

眼前的难关，他自己闯。

外面的搜捕声似乎又近了些。

秦耀祖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但已能发力的身体。他拿起倚在墙角的青竹棍，棍身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

“女娃儿，”他对着守在门边、紧张地望着他的林秀姑低声道，“我走了。你们……保重。”

林秀姑咬着唇，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知道，留不住。

秦耀祖不再犹豫，轻轻拉开门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棚户区复杂交错的阴影里。

他没有选择大路，也没有直奔码头车站，而是凭借着多年战场和市井摸爬滚练就的本能，在狭窄、肮脏、如同城市血管般的弄堂小巷中穿梭，向着苏州河下游、更加荒僻的郊外方向潜行。

他不知道自己能逃多远，也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只要这根棍子还在手里，这口气还没断，他就不会认输。

夜色，掩盖了他的行踪，也掩盖了这座城市的无数罪恶与生机。

猎杀，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