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离开那片留有烤鱼余香的河滩，秦耀祖继续沿着江岸向上游跋涉。伤势在食物和休整后稍有起色，但身体的亏空与疲惫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不敢再靠近任何城镇，只在荒山野岭间穿行，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偶尔运气好，能用削尖的竹棍扎到一两条反应迟钝的游鱼，便算是开了荤腥。

这天傍晚，乌云低垂，山风凛冽，眼看一场秋雨将至。秦耀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比云栖寺小得多，也更显荒凉，墙垣倾颓，门扉歪斜，院内杂草丛生，显然早已断了香火。

对于此时的秦耀祖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栖身之所。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一股陈腐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庙内昏暗，神像彩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泥胎，供桌也断了一条腿，歪倒在一旁。角落里堆着些干枯的杂草和断木，应是之前也有流浪者在此落脚。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庙内并无他人，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将就着用那些干草铺了个简陋的地铺，又捡了些断木，在庙堂中央小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就着火光，检查身上的伤口。几处较深的伤口因为连日奔波和缺乏药物，依旧红肿，边缘有些发炎溃烂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空了的白色药瓶，晃了晃，又失望地塞了回去。没有药，只能靠身体硬抗了。

他靠近火堆，让暖意烘烤着冰冷的身体和疼痛的伤处。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敲打着破庙残缺的瓦片和窗棂，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

腹中传来熟悉的饥饿感。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下小半块之前没吃完、已经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馍馍。他掰下一小块，就着葫芦里冰冷的泉水，艰难地吞咽着。

火光映照着他憔悴而棱角分明的脸，那双平日里半眯着的醉眼，此刻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逃亡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上海滩的喧嚣与杀机似乎已远，但这份荒野的孤寂与生存的艰难，同样磨人心智。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往何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格老子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还是在骂自己这颠沛流离的命运。

他将最后一点馍馍碎屑倒进嘴里，拍了拍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息，抵御伤痛和寒意。

雨声渐密，山林在雨中显得愈发幽深静谧。破庙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在风雨中飘摇。

秦耀祖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并非沉睡，而是一种武者特有的调息状态，保持着对外界动静的敏锐感知。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

雨声中，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非风雨造成的声响——是踩在湿滑泥地上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瞬间抓起了手边的青竹棍，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阴影处，屏息凝神。

脚步声在庙外停下，似乎有些犹豫。

“大哥，这破庙好像有光？有人？”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说道，带着几分警惕。

“怕什么！这荒山野岭的，不是樵夫就是跟我们一样的路子。进去避避雨再说！”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回应道。

吱呀——

破庙的门被再次推开。

两道身影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那是两个穿着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的汉子。一人年纪稍长，面容粗犷，眼神精明；另一人较为年轻，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神色凶悍。

两人进庙，一眼就看到了庙中央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以及靠在门后阴影里、手持竹棍、眼神冰冷的秦耀祖。

年轻刀疤脸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家伙，却被年长汉子用眼神制止。

年长汉子对着秦耀祖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善的笑容：“朋友，打扰了。外面雨大，借贵宝地避避雨，行个方便？”

秦耀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醉眼冷冷地打量着两人。这两人身上带着一股江湖草莽的悍气，绝非善类。他握紧了竹棍，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

这风雨之夜，破庙之内，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