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秦耀祖在迷宫般的弄堂里跌跌撞撞地穿行,身后的喊杀声似乎暂时被甩开了,但肋下、后背、左肩传来的剧痛,以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那半葫芦烈酒带来的短暂爆发力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他扶着一面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否则不用等追兵,光是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这上海滩,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桥洞?肯定被监视了。棚户区?只会连累林秀姑他们。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死胡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后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秦耀祖心里一沉,正想原路返回另寻出路,那扇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是林秀姑!她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看到浑身是血的秦耀祖,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恩公!快进来!”她压低声音,急促地招手。
秦耀祖愣了一下,来不及多想,侧身挤了进去。林秀姑立刻将门关上,重新插好门栓。
门内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后院,狭小阴暗,弥漫着一股霉味。林秀姑引着他快步穿过院子,钻进一间更加低矮破败的木板房。
房子里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床和一个瘸腿的桌子。床上,林秀姑的母亲正昏睡着,气息微弱。
“恩公,您……您怎么样?”林秀姑看着秦耀祖满身的血,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给他擦拭。
“没事,死不了。”秦耀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显然是林秀姑家临时租住的,比之前的棚户区更加简陋。
“你咋个找到这里的?外面全是抓老子的人。”秦耀祖喘着气问。
林秀姑一边用破布蘸着水小心地擦拭他背后的伤口,一边低声道:“我……我听说黄爷发了悬赏,巡捕房也在抓您,就知道要出事。之前看您往这边跑,我就……就抄近路先跑回来等您。这里是我们刚搬来的,没人知道。”
她擦拭的手很轻,但伤口接触到水,还是让秦耀祖肌肉一阵抽搐。他这才注意到,林秀姑的手指上也带着细小的伤口和针眼,显然是日夜做针线活留下的。
“连累你了。”秦耀祖叹了口气。这丫头自己活得已经够艰难了,还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帮他。
“恩公别这么说!”林秀姑连忙摇头,眼圈泛红,“要不是您,我和娘早就……您是大好人,是那些坏人该死!”
秦耀祖看着她倔强又善良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色瓷瓶,递给林秀姑:“用这个,金疮药。”
林秀姑接过药瓶,小心地拔开塞子,将清凉的药粉均匀撒在秦耀祖背后和肩头的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一股清凉,血果然慢慢止住了。
处理好伤口,秦耀祖感觉好了些,但疲惫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强烈。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外面隐约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搜捕的人还在附近活动。每一次声响,都让林秀姑紧张得浑身一颤。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秦耀祖缓缓睁开眼,看到林秀姑依旧守在门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女娃儿,过来。”秦耀祖轻声道。
林秀姑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秦耀祖看着她清澈又带着忧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上海滩,老子怕是待不下去了。”
林秀姑身体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恩公……”
“莫哭。”秦耀祖想抬手拍拍她的头,却牵动了伤口,只好作罢,“老子走了,你们才能安生。黄阎王的目标是老子,找不到老子,他也不会再为难你们这些穷苦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几张一直贴身放着的纸条——巡捕房的问讯记录、陈先生的信、还有那张冰冷的“无常索命帖”,以及那个小小的、红色的平安结。
他将那平安结拿起,摩挲了一下,递给林秀姑:“这个,还给你。好好收着,保佑你和你娘平安。”
林秀姑接过平安结,紧紧攥在手心,眼泪掉得更凶了。
秦耀祖将剩下的纸条胡乱塞回怀里,这些东西他虽然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可能有用。
“等天再黑点,老子就走。”他重新闭上眼睛,“你……照顾好你娘。”
林秀姑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无声地哭泣着。
小小的木板房里,只剩下昏睡老妇人微弱的呼吸声和少女压抑的啜泣。
秦耀祖靠在墙上,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和身体的虚弱,心中一片平静。
离开上海,他能去哪里?回四川?还是继续流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手里还握着这根棍子,有些事,他就不会不管。
夜色,渐渐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