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离开云栖寺,秦耀祖再次踏上亡命之途。古寺短暂的宁静如同镜花水月,被突如其来的追杀彻底击碎。老僧深不可测的武功和那句“刚极易折”的箴言,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但眼前的危机,让他无暇细细品味。
那伙身份不明的劲装高手,手段狠辣,组织严密,远比黄天豪的打手更难对付。他们既然能找到云栖寺,说明追捕的网已经撒得极广,黑白两道,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知的势力,都参与其中。
他不敢再靠近任何城镇村落,只能在荒山野岭间穿梭。伤势虽经老僧处理有所好转,但连日奔波、饥寒交迫,恢复得极其缓慢。那半葫芦从老船夫那里得来的劣酒早已喝光,空荡荡的酒葫芦挂在腰间,更像是一种讽刺。
饿了,只能采摘些苦涩的野果,或者运气好时掏个鸟蛋,挖点草根。渴了,便饮山泉溪水。夜晚,则找个山洞或者大树蜷缩一夜,时刻保持着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越来越冷的秋风中,独自舔舐着伤口,躲避着无处不在的猎手。
这天,他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岭,眼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水汽氤氲,与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相连。这里已是江苏地界,水网密布,人烟愈发稀少。
他在芦苇荡边缘找到一个被洪水冲出的浅洞,暂时栖身。连日的逃亡和匮乏的食物,让他本就未愈的身体更加虚弱,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眸子,依旧带着不屈的野性。
他坐在洞口,望着茫茫的芦苇和浑浊的河水,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离开上海滩是对是错?如果当初选择去找部队,借助旧部的力量,是否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如同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他厌恶那身皮,厌恶那皮囊下的蝇营狗苟。宁可像现在这样,堂堂正正地逃,堂堂正正地战,哪怕最终力竭而死,也好过重新被卷入那令人作呕的泥潭。
“格老子的……想那么多搞啥子……”他喃喃自语,拔出腰间的空葫芦,对着嘴倒了倒,连一滴酒星子都没有。他烦躁地将葫芦甩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吹芦苇的窸窣声,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
秦耀祖眼神一厉,瞬间抓起手边的竹棍,身体紧绷如弓。
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刻意放得极轻。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阴影处,屏住呼吸。
只见芦苇晃动,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渔民打扮的人,提着一个鱼篓,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着他藏身的浅洞走来。
秦耀祖握紧了竹棍,心中疑窦丛生。这荒郊野泽,怎会恰好有渔民?而且目标明确地走向自己?
那“渔民”在离洞口数丈远处停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带着精明之色的脸。他看向洞口阴影,仿佛能看穿黑暗,直接锁定秦耀祖的位置,压低声音道:
“里面的朋友,可是姓秦?”
秦耀祖心中巨震!对方竟然直接道破了他的姓氏!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竹棍握得更紧。
那“渔民”似乎也不意外,继续低声道:“朋友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是受人所托,给朋友指条明路。”
“受何人所托?”秦耀祖沉声问道,声音沙哑干涩。
“一位姓陈的先生。”渔民道,“他说朋友你如今陷入困境,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陆路已难通行。他让我告诉你,由此往东三十里,有一处名叫‘三江口’的野渡,明日酉时,会有一艘运煤的货船在那里停靠片刻,船老大姓何,是自己人。你可乘那船南下。”
陈先生?那个神秘莫测的陈先生?他竟然能将自己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还能在这荒僻之地安排接应?
秦耀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陈先生,能量之大,远超他的想象。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目的又是什么?
“我凭什么信你?”秦耀祖冷声道。
那渔民笑了笑,从鱼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信与不信,全凭朋友自己决断。这里面是些干粮和清水,还有陈先生给你的信物。话已带到,告辞。”
说完,他重新戴上斗笠,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再次钻入茂密的芦苇荡中,几个起伏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耀祖在原地警戒了许久,确认再无动静,才小心地走出浅洞,捡起那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张耐储存的烙饼和一个装满清水的小皮囊。除此之外,还有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入手冰凉。
他看着手中的令牌和食物,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摆脱眼前绝境的机会。但同样,也可能是一个更深陷阱的开始。
去,还是不去?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水天相接、迷雾重重的方向。
三江口……运煤船……南下……
前方的路,似乎出现了一道微光,但这道光,是引向生路,还是通往更黑暗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