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民国年间，风云激荡。这上海滩，便是全中国最光怪陆离的舞台。洋人的汽笛声、黄包车的铃铛响、舞厅里的爵士乐，交织成一曲繁华又混乱的交响。可在这一片喧嚣之下，弄堂深处，暗巷角落，却藏着另一个饥饿、冰冷，却又暗藏热血的上海。

他叫秦耀祖，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川音。

这段时间，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蜀中的武术高手，竟飘飘摇摇地出现在了上海滩。

……

初春的上海，细雨微寒，苏州河畔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工业废水的气息。

一个身影蜷在四行仓库后街的垃圾堆旁，与周遭的废弃物几乎融为一体。破破烂烂、满是油污的衣裳勉强蔽体，一头乱发如同被雷劈过的鸟窝，爆炸般支棱着，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红漆大葫芦，随着他翻找的动作轻轻摇晃。手里，则攥着一根看似寻常的青竹棍。

“格老子的，上海滩恁个大，连口巴适的剩饭都莫得嗦？”

秦耀祖嘟囔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尘土和倦意掩盖，却依稀能辨出几分刚毅轮廓的脸。一双眼睛半眯着，似醒非醒，但偶尔开阖间，却有精光一闪而过。

他是个乞丐，如假包换。

但他也曾是川渝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武术高手，一手“醉拳”出神入化，一套“打狗棒法”更是精妙绝伦。只可惜，他肚里没有半点墨水，一个大字不识。平生所好，除了腰间那口烈酒，便是路见不平，管管闲事。

至于他为何离开熟悉的蜀地，千里迢迢来到这十里洋场，连他自己也有些糊里糊涂，只记得似乎是为了寻一个人，了一桩事，具体的，却像被酒泡过一样，模糊不清了。

“咕咚——”

腹中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熟练地拔开酒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寒意，也让他那双半眯的眼睛，更添了几分迷离的醉意。

他拄着竹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换个地方“上班”。这身行头，这步态，活脱脱一个醉鬼乞丐，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刚拐出暗巷，来到稍微热闹些的街口，一阵喧哗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的瘦高个，正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衫打手，将一个摆摊卖梨的老农推搡在地。梨子滚得到处都是，被无情的脚板踩得稀烂。

“老东西！保护费都敢欠？我看你是活腻味了！”瘦高个叉着腰，唾沫横飞，“这条街，是黄爷罩的！懂不懂规矩！”

老农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苟爷，行行好，再宽限两天吧！老婆子病在床上，实在……实在拿不出啊！”

“宽限？老子拿什么去跟黄爷交代？”被称作苟爷的瘦高个冷笑一声，对打手使了个眼色，“给我砸！让他长长记性！”

一名打手狞笑着，抬起脚就要踹向那小小的梨摊。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挡在了摊前。

“哎呦喂，这是弄啥子嘛？”秦耀祖打着酒嗝，醉眼惺忪地看着那抬起的脚，“好好的梨子，踩烂了多可惜嘛，暴殄天物，要不得，要不得。”

他那爆炸头，破衣衫，浑身的酒气，让那打手一愣，随即嫌恶地骂道：“哪来的臭要饭的？滚开！别挡着爷办事！”

苟爷也皱紧了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晦气！赶紧把这醉丐撵走！”

另一名打手伸手就来推秦耀祖。

眼看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沾身，秦耀祖脚下仿佛踩了块西瓜皮，一个踉跄，看似无意，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一推。身体歪斜，手中的竹棍顺势往地上一拄，棍头不偏不倚，点在了那打手小腿的麻筋上。

“哎哟！”那打手只觉得半条腿一麻，差点跪倒在地。

秦耀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醉醺醺地指着地上的烂梨，对苟爷道：“这位……嗝……这位爷，人家老汉儿不容易，欠多少钱嘛？我……我帮他还点？”

他边说，边从破口袋里摸出几枚脏兮兮的铜板，递了过去。

苟爷被他这浑不吝的态度和刚才那诡异的一下子弄得有些惊疑不定，但看他那乞丐模样，怒火又涌了上来：“臭要饭的，你耍你爷爷呢？给我往死里打！”

两名打手不再留手，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秦耀祖叹了口气，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含糊道：“道理讲不通，那就莫得法子咯……”

酒水入喉，他眼中醉意更浓，身形也愈发摇摆不定。

眼看拳风袭面，他脚下一个趔趄，仿佛醉汉失足，整个人向后倒去，却妙到巅毫地让开了左右夹击。手中的青竹棍仿佛活了过来，贴着他的身体游走。

“拨狗朝天！”他含糊地念叼了一句。

棍影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伴随着两声痛呼，那两个扑上来的打手莫名其妙地就摔了个四脚朝天，捂着脸颊哀嚎，上面各有一道清晰的红肿棍痕。

苟爷惊呆了，张大了嘴巴。

秦耀祖却像没事人一样，拄着棍子，歪歪斜斜地站定，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对着苟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还要打么？我还没喝到位嘞。”

细雨依旧，街角看热闹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那醉丐的身影在雨幕中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了这不平事的中央。

上海滩的江湖，因为这蜀中醉丐的到来，悄然泛起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