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翌日,酉时将至。
闸北,黄公馆。
与往常相比,今晚的黄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寂静。高墙内外,明哨暗岗比平日多了数倍,一个个黑衣短打的汉子神情肃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连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走。
秦耀祖依旧穿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破烂行头,顶着爆炸头,腰挂酒葫芦,手拄青竹棍,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黄府气派的大门前。
守门的汉子看到他这副尊容,眼神复杂,既有忌惮,又有掩饰不住的鄙夷。但得了上头严令,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勉强挤出一丝恭敬:“可是秦壮士?黄爷已等候多时,请!”
秦耀祖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扫了一眼那森严的门禁和隐约的人影,咧嘴一笑:“阵仗不小嘛。”
他毫无惧色,拄着棍子,一步三摇地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府内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灯火辉煌的正厅。厅内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黄天豪穿着一身暗红色绸缎长衫,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看似温和的笑容。他身后,站着四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的汉子,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昨天送帖的钱管家,也垂手侍立在一旁。
除了他们,厅内再无其他宾客。
“哈哈哈!秦壮士果然信人!快请入座!”黄天豪站起身,热情地招呼,仿佛真是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秦耀祖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客位坐下,将竹棍靠在手边,目光扫过满桌酒菜,最后落在黄天豪脸上:“黄爷,酒呢?”
黄天豪笑容不变,拍了拍手。立刻有下人捧上一坛泥封的老酒,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三十年陈的绍兴花雕,特意为秦壮士准备的。”黄天豪亲自为秦耀祖斟满一杯。
秦耀祖端起酒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赞道:“香!是好酒!”但他却没有喝,而是放下酒杯,看着黄天豪,“黄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搞这么大阵仗,请我这个要饭的来,不会真是为了喝酒吧?”
黄天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也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秦壮士是爽快人。那黄某就直说了。之前手下人有眼无珠,多有得罪,黄某在这里给秦壮士赔个不是。”他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至于那五百大洋……”他使了个眼色,钱管家立刻端上一个沉甸甸的托盘,上面盖着红布,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白花花的银元。
“只要秦壮士点头,立刻就是你的。”
秦耀祖看都没看那托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道:“点头?点啥子头?”
黄天豪眼神微眯,压低了声音:“秦壮士这等身手,沦落市井乞食,实在是暴殄天物。黄某不才,在闸北这片地界还算说得上话。若秦壮士不嫌弃,黄某愿奉为上宾,月奉五百大洋!以后这闸北,你我可以共享富贵!如何?”
共享富贵?上宾?
秦耀祖咀嚼着红烧肉,嗤笑一声:“共享富贵?跟你一起收保护费,欺负那些摆摊的老汉儿、纱厂的女工?”
黄天豪脸色一沉:“秦壮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有时候,有些事情,不得不为。”
“老子不懂啥子人情世故。”秦耀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老子只晓得,做人要讲良心。你的钱,老子拿着烫手。你的饭,吃着硌牙。”
他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黄天豪身后的四名高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气机隐隐锁定了秦耀祖。钱管家也悄悄后退了半步。
黄天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这么说,秦壮士是不给黄某这个面子了?”
秦耀祖拿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花雕酒,放在鼻尖又闻了闻,然后,手腕一翻!
“哗啦——!”
整杯酒被他直接泼在了地上!
醇香的酒液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你的酒,老子喝不起。”秦耀祖站起身,抓起靠在手边的青竹棍,醉眼骤然睁开,精光四射,扫过黄天豪和他身后那四个高手,“还有啥子招,一起使出来吧。老子还赶着回去睡觉。”
图穷匕见!
黄天豪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
他身后四名高手早已蓄势待发,闻令而动!两人如苍鹰搏兔,直扑秦耀祖上身要害!两人如灵蛇出洞,袭向他下盘关节!配合默契,劲风凌厉,显然是要一举将他制服!
与此同时,厅外脚步声大作,显然埋伏的人手正在合围!
宴无好宴,这才是黄天豪真正的目的!若不能收为己用,便彻底毁掉!
面对四大高手的围攻,秦耀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哈哈大笑,一股磅礴的酒气混合着狂放的战意冲天而起!
“来得好!”
他脚下踩出玄妙的醉步,身形如风中残荷,摇摆不定,手中青竹棍化作一道青色闪电,迎向了四名高手!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黄府正厅,杯盘狼藉,大战骤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