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色再次笼罩上海滩，秦耀祖揣着白天讨来的几个铜板，打了小半壶最便宜的烧刀子，缩回了他的桥洞“行宫”。

几口劣酒下肚，虽不如高粱烧醇厚，却也驱散了河边的湿气。他正靠着冰冷的桥墩，迷迷糊糊打着盹儿，耳朵忽然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极轻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脚步声，正朝着桥洞靠近。这脚步声轻盈而刻意，与之前那些混混或者杀手都不同。

秦耀祖依旧闭着眼，鼾声均匀，但握着竹棍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那脚步声在桥洞外丈许远处停住。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片刻寂静后，一道破空声极轻微地响起。

秦耀祖眼睛骤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他看也不看，右手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在空中轻轻一夹！

一枚小巧的飞镖，被他稳稳夹在指间。镖身冰凉，没有开刃，尾部绑着一小卷纸条。

桥洞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声，似乎来人对秦耀祖能如此轻易接住飞镖感到震惊。随即，那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秦耀祖没有去追。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飞镖，又看了看桥洞外沉沉的黑暗，眉头微皱。

“格老子的，又搞啥子名堂？”

他拔开飞镖尾部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小字，显然出自女子手笔，墨迹还带着淡淡的馨香。

“秦壮士台鉴：日间壮士援手，救小徒秀姑于危难，恩同再造，妾身感激不尽。然祸根未除，恐再生事端。欺辱秀姑之宵小，乃闸北黄天豪麾下‘黑鱼’所属。彼等睚眦必报，壮士虽勇，亦须谨防暗箭。另，风闻‘无常索命帖’再现，黄府近日戒备森严，似有异动。江湖风波恶，壮士万望珍重。知名不具。”

秦耀祖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拿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淡淡的香气，一脸茫然。

“写的啥子鬼画符哦……”他嘟囔着，随手就想把纸条揉成一团扔掉。

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白天林秀姑那感激又带着忧虑的眼神，想起那几个混混的嚣张，又想起怀里那个小小的平安结。

“黑鱼？黄阎王？”他咂摸着这两个名字，虽然不识字，但“黄天豪”三个字他听杜瓦尔和陈先生都提过，知道是那个闸北的恶霸。

“索命帖……”他摸了摸胸口，那张从杀手身上搜来的帖子还在。

他虽然不识字，但不傻。这纸条，是来报信的。提醒他小心黄阎王手下的报复，也提到了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

“知名不具？”他挠了挠爆炸头，“是哪个嘛？那个姓陈的先生？还是……”

他想起昨晚救林秀姑时，似乎感觉到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难道是她？

秦耀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晃了晃越来越空的酒葫芦，把纸条胡乱塞进怀里，和那张索命帖、那个平安结放在了一起。

“管他哪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灌下最后一口烧刀子，烈酒灼烧着喉咙，“老子一个要饭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重新靠回桥墩，闭上眼睛。只是这一次，那鼾声似乎比平时轻了些，耳朵也始终留意着桥洞外的动静。

这上海滩的夜，似乎越来越不太平了。而他自己，好像也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地罩了进去。送信的人是谁？是敌是友？黄阎王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那些索命的“无常”，目标究竟是谁？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最终都被烈酒带来的晕眩压了下去。

“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嘟囔声渐低，桥洞里，再次响起了沉重的鼾声。只有那根倚在墙角的青竹棍，在从桥洞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