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接连两场恶斗,加上酒劲彻底散去,秦耀祖只觉得腹中饥火燎原,肋下旧伤也隐隐作痛。他拖着竹棍,有气无力地晃回那熟悉的桥洞,只想赶紧躺下,用睡眠对抗饥饿和疲惫。
刚走到桥洞下方,他鼻翼微动,脚步顿住了。
空气中,除了河水的腥气和垃圾的腐味,还多了一股熟悉的、令他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是鸡汤混合着草药的独特味道。
他快走几步,钻进桥洞。借着从桥缝透入的微弱月光,只见他那铺着干草的石板“床”头,稳稳地放着一个眼熟的粗陶罐子,旁边还有两个用干净白布包好的馒头。罐口用油纸封着,但依旧有热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显然是刚放在这里不久。
是林秀姑。
秦耀祖心头一暖,那丫头,肯定是听说了什么,担心他,又不敢当面来找他。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油纸,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依旧是那金黄油亮的汤汁,沉浮着几块鸡肉和红枣枸杞。他端起罐子,也顾不得烫,直接对着罐口就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瞬间驱散了寒意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抓起馒头,蘸着鸡汤,大口吃了起来。
这碗看似普通的鸡汤,在此刻的他看来,比黄府的山珍海味、比漕帮许诺的五百大洋,都要珍贵千百倍。
吃饱喝足,秦耀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冰冷的桥墩上。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他摸着空了的陶罐,粗糙的手指拂过罐身,仿佛能感受到那姑娘小心翼翼放下它时的担忧和关怀。
这冰冷的上海滩,似乎因为这无声的温暖,多了那么一丝人情味。
他闭上眼,准备入睡。然而,刚合上眼没多久,另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异响,再次触动了他敏锐的神经。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夜行动物掠过草叶的声音,但更轻,更刻意。
秦耀祖没有睁眼,鼾声依旧均匀,但全身肌肉已然悄然绷紧。怀里的青竹棍,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警惕,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声音在桥洞外不远处停住了。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窥探感。
是那个神秘的传信人?还是新的敌人?
秦耀祖耐心等待着,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窥探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耀祖这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毫无醉意。他走到桥洞口,借着月光仔细查看。泥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和林秀姑小巧的鞋印外,还有一道几乎难以辨认的、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极轻的步子踩过,又刻意抹去了大部分印记。
高手。
秦耀祖皱了皱眉。这人是谁?目的何在?只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怀里那几张纸条和索命帖,感觉这上海滩的迷雾,越来越浓了。
他回到桥洞深处,重新坐下。饥饿虽然解决,但新的疑虑又涌上心头。黄天豪的隐忍,冯敬尧的算计,北地悍匪的狠辣,无常刺客的神秘,还有这暗中窥探的身影……各方势力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而他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乞丐,却意外地成了搅动全局的变数。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这盘棋最终会下成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有人想让他死,有人想利用他,也有人……在默默地关心他。
“管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将空了的陶罐小心放好,又把林秀姑包馒头的白布叠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抱起他的青竹棍,重新靠在桥墩上,闭上了眼睛。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该来的,总会来。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桥洞外,黄浦江的水声依旧,上海的夜晚,依旧在繁华与黑暗的交织中,缓缓流淌。而桥洞里的鼾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安稳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