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幕低垂,秦耀祖并未回他的桥洞。白日码头那一棍,看似立了威,却也让他成了众矢之的。他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绷,如同暴风雨前低沉的雷鸣。
他晃进法租界边缘一家生意清淡的小酒馆,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坐下,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和一碟花生米。破碗放在脚边,竹棍倚在墙角,他自斟自饮,醉眼半开半阖,仿佛与这喧嚣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酒馆里人不多,几个码头苦力模样的在另一桌低声议论着白天三号码头的事,语气兴奋又带着敬畏。秦耀祖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喝酒。
几杯烈酒下肚,腹中暖意升腾,白日激斗的疲惫稍稍缓解。他正琢磨着是再喝一壶还是去找个地方睡觉,酒馆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走了进来。此人身材不高,步履轻捷,直接走向秦耀祖的角落,在他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一个空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秦耀祖撩起眼皮瞥了对方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自己的。
那人也不介意,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压低声音,用略带江浙口音的官话说道:“秦壮士,好身手。”
秦耀祖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你哪个?”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正是那位神秘的陈先生。
“姓陈,一个看不惯这世道腌臜事的闲人。”陈先生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像文人。
秦耀祖眯着眼打量他,没接话。
陈先生自顾自又倒了一杯,声音压得更低:“秦壮士今日棍镇码头,固然痛快。但可知已惹下天大麻烦?”
“麻烦?”秦耀祖嗤笑一声,“老子哪天没麻烦?”
“此麻烦非彼麻烦。”陈先生正色道,“北地那伙人,背后有英国佬的影子。座山雕折在你手里,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黄天豪乐见你与北地悍匪两败俱伤。冯敬尧看似感激,实则已将你推到前台,替他挡灾。还有那神出鬼没的‘无常’……”
他顿了顿,看着秦耀祖:“秦壮士可知,‘无常索命帖’最初出现,并非针对黄天豪,而是针对那些与洋人勾结、意图垄断码头、压榨苦力的势力?”
秦耀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你是说,那帮戴面具的,还是‘好人’咯?”他语气带着嘲讽。
“好坏难断。”陈先生摇摇头,“但他们行事诡秘,手段酷烈,亦非善类。秦壮士如今身处漩涡中心,各方势力皆欲利用你,或除之而后快。独木难支啊。”
秦耀祖沉默了片刻,灌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液体仿佛能烧穿那些复杂的算计:“老子一个人惯了。”
陈先生看着他,眼神深邃:“秦壮士一身本事,何必困于这市井恩怨?这上海滩,乃至这中国,需要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秦耀祖抬起头,醉眼朦胧中带着一丝清醒:“改变?咋个改变?靠你们这些藏头露尾、说话绕弯弯的人?”
陈先生被他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有时,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秦壮士这身傲骨和本事,若只用在这码头一隅,未免可惜。”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瓷瓶,推到秦耀祖面前。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秦壮士旧伤未愈,权当陈某一点心意。”
说完,他放下几块酒钱在桌上,站起身,压低帽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
秦耀祖看着那白色瓷瓶,又看看陈先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人神神秘秘,话里有话,似乎知道很多,却又不说透。
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沁入心脾,确实是好东西。
他将瓷瓶揣进怀里,和那几张纸条、平安结放在一起。然后,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格老子的,一个比一个能算计。”
他付了酒钱,拄着竹棍走出酒馆。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他沿着昏暗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回响着陈先生的话。
改变?他一个乞丐,能改变什么?
他只想有口饭吃,有口酒喝,看到不平事,顺手管一管。仅此而已。
走到一条僻静的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住脚步,醉眼猛地睁开,精光四射!
前方巷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三个身影。
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脸上戴着熟悉的、青面獠牙的“无常”面具。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手中把玩着一柄幽蓝匕首,正是那晚在黄府被他击退的刺客。他身后两人,一个手持锁链,一个背负双刀,气息阴冷,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勾魂使者。
月光惨白,照在冰冷的面具和匕首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没有杀气,却比杀气更令人心悸。
那为首的“无常”刺客,用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的冰冷眼睛,死死盯住秦耀祖,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如同夜枭啼叫:
“醉丐秦耀祖……你,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