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有限的户外活动成了秦耀祖枯燥训练中的唯一亮色。在几次由李教员严密陪同的超市、公园“远征”未出大纰漏后，林同志似乎对他的“社会化”进度有了一丝微弱的信心，批准了他可以在特定时段、由两名便衣陪同，在机构附近一个老旧居民区边缘的小市场进行更“自由”的观察。

这处市场与陆家嘴的摩登截然不同。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活禽的腥气、蔬菜的泥土味、熟食的香气，还有……一种让秦耀祖鼻子抽动、久违了的，属于底层市井的、鲜活而生猛的烟火气。

他拒绝了便衣紧跟，只让他们在市场入口处等候，自己则揣着小酒壶，慢悠悠地晃了进去。没有了李教员在旁时刻提醒，他感觉自在了不少。

他看着卖鱼佬熟练地刮鳞剖腹，看着菜贩将水灵灵的蔬菜码放整齐，看着熟食摊油光发亮的烧鹅，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这场景，比那干净得过分的超市，更对他胃口。

他甚至在一个卖旧货杂物的地摊前蹲了下来，饶有兴致地拨弄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工具、缺了口的瓷碗，仿佛能从上面闻到岁月的味道。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搭理。

就在这时，一阵吵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市场管理办公室门口，一个穿着制服、腆着肚子的胖男人，正对着一个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老农唾沫横飞：

“老东西！跟你说多少次了！这里不能摆摊！罚款！交钱！”“王队长，行行好，就今天……今天娃儿开学，等着交学费，我就卖完这点……”老农佝偻着背，脸上堆满讨好的、带着深深皱纹的笑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少来这套！都像你这样，市场还管不管了？快交钱！不然没收你的车！”胖队长不耐烦地挥手，就要去推那三轮车。

老农急得差点跪下，周围有人围观，却无人敢出声。

秦耀祖眉头皱了起来。这场景，太熟悉了。只不过，当年是黑鱼帮收保护费，现在换了个名头，叫“罚款”。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喂。”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那胖队长的动作一顿。

胖队长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有点瘆人的中年汉子，没好气地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秦耀祖没理他，目光看向那老农筐里红彤彤的柿子，问道：“老汉儿，这柿子咋卖？”

老农愣了一下，还没回答，胖队长就火了：“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这里不许摆摊！”

秦耀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胖队长，醉眼半眯：“市场管理？”

“是又怎么样？”

“他占道了？”秦耀祖指了指那辆勉强靠在墙边的三轮车。“废话！这里就是不能摆！”“哦。”秦耀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票，看了看，又揣回去，然后指着市场里面几个明显是交了钱、拥有固定摊位，却把货箱货物堆到通道上的商家，“那他们呢？也罚？”

胖队长脸色一变，有些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他们那是临时堆放！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再不走连你一块儿处理！”

说着，他伸手就想来推秦耀祖。

就在他手碰到秦耀祖肩膀的瞬间，秦耀祖肩膀微微一沉，一股巧劲传出。胖队长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脚下不稳，“蹬蹬蹬”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胖队长痛呼一声，又惊又怒。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那老农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秦耀祖看也没看地上的胖队长，走到三轮车前，拿起一个柿子掂了掂，对老农道：“老汉儿，这些柿子，我都要了。多少钱？”

老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结结巴巴报了个数。

秦耀祖从怀里掏出林同志给他准备的、用于小额支付的零钱，数了数，塞到老农手里：“够不？”

“够！够！太多了！”老农连连道。

“拿着，快走吧。”秦耀祖挥挥手。

老农千恩万谢，推着空车，飞快地消失在巷口。

这时，胖队长才在手下的搀扶下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耀祖：“你……你敢打人！报警！快报警！”

两名在入口处的便衣见情况不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亮出证件，低声对胖队长说了几句什么。

胖队长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看着秦耀祖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秦耀祖仿佛没事人一样，拎起那一大袋柿子，走到旁边一个石墩上坐下，掏出一个柿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

“嗯，甜。”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掏出小酒壶，美美地灌了一口。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敬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汉子，身手了得，连市场管理队的王胖子都吃了瘪，而且看样子背景不一般。

秦耀祖享受着这短暂的、无人打扰的时光，吃着柿子，喝着酒，看着这嘈杂而真实的市井。

规则？法律？他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没变。

比如，柿子很甜。比如，酒还是辣的好。比如，看见不平事，手里有家伙，就得管一管。

他晃了晃酒壶，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声，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和恢复“秩序”的市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新时代，似乎……也没那么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