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振武堂”在上海浦西的街角,悄然走过了数个春秋。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被风雨日光浸润得愈发深沉。
馆内,景象已然不同。当初光洁的地垫上留下了无数脚印,墙上的镜子映照过太多由笨拙到流畅的身影。秦耀祖那根作为镇馆之宝的青竹棍旁,如今也多了一张装裱起来的、盖着红头公章的证书——“非物质文化遗产‘灵猿棍法,和醉舞仙踪’代表性传承人:秦耀祖”。
获得这个称号的过程,远比筹集资金、开设武馆要漫长和繁琐。在机构的协助下,他与周老爷子一起,配合文化部门进行了大量的资料整理、脉络梳理、技术录像和专家论证。当那份沉甸甸的证书最终交到他手上时,这个刀头舔血半生、穿越时空都未曾眨过眼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这不仅仅是一纸文凭,这是官方、是这个时代,对他这一身功夫、对他这一脉传承的正式承认。漂泊了八十年的根,终于真正扎进了土壤里。
如今的秦耀祖,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练功服穿在他身上总有种随时要去干架的架势。但眉宇间的暴戾与迷茫早已被一种沉静的气度取代。教学时,他依旧骂骂咧咧,言语粗俗:
“格老子!腰!腰是轴!你当是麻杆呐?”“眼神!眼神要毒!不是让你瞪眼珠子!”“这招‘醉卧沙场’,不是让你真躺下!是诱敌!诱敌懂不懂?!”
但学员们早已习惯,甚至觉得这粗粝的教导比那些温言细语的教练更带劲,更能点醒梦中人。他的学员成分复杂,有慕名而来的白领,有想给孩子培养点阳刚之气的家长,有真心热爱传统武术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被单位派来“体验学习”的警察小哥。
教学的内容,也经过了他的“现代化”改良。核心的劲力、身法、技击理念不变,但剔除了过于狠辣的杀招,更强调实用性、健身性和对身体控制的修炼。他将“醉拳”的步法融入步态训练,将“打狗棒法”的发力技巧化入短棍防御术,竟也颇受欢迎。
周老爷子每年会被接来上海住上一段时间,坐在馆内那把太师椅上,看着满堂学员,看着秦耀祖中气十足地教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如同晒足了太阳的老松。他偶尔也会起身,指点一下学员最基础的桩功和握棍姿势,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是秦耀祖也替代不了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充实。
没有上海滩的腥风血雨,没有泉州码头的势力倾轧,也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惶惑与挣扎。每天教教徒弟,和周师叔喝喝茶,偶尔和林同志、李教员他们聚聚,聊聊近况,探讨一下传统武术与现代体育科学的结合可能。
他依旧嗜酒,但不再烂醉。傍晚闭馆后,他会独自坐在二楼的窗边,就着几样小菜,小酌几杯。看着楼下街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这个曾经让他无比陌生的世界,如今也成了他生活的背景。
有时,他会拿起那根青竹棍,轻轻摩挲。棍身冰凉,仿佛还带着旧日的风霜。他会想起黄浦江边的追杀,想起云栖寺的老僧,想起泉州港的咸风,想起周家坳的云雾……
一切都远了,又仿佛就在昨天。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一根棍子打生死的“大丐侠”,也不再是那个需要隐姓埋名的逃亡者。他是“振武堂”的秦师傅,是非遗传承人秦耀祖。
这根棍子,打过了乱世,打过了逃亡,如今,打着传承。
薪火相传,或许就是如此。
他放下棍子,端起酒杯,对着窗外那轮与八十年前一般无二的明月,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滋味,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