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日子在磕磕绊绊的学习和有限的放风中流逝。秦耀祖像一块被强行投入急流的顽石，被现代文明的水流冲刷、磨砺，外表依旧粗粝，内里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天，林同志没有安排新的课程，而是将他带到了一个类似仓库的房间。房间里摆放着一些他从泉州“安澜栈”带来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的粗布衣物，一些零散的铜钱和那块马三给的大洋，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你的东西，我们做了必要的检查和消毒，现在物归原主。”林同志说道。

秦耀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油布包裹。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索，掀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他那根须臾不离身的青竹棍！

棍身依旧油亮，带着多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仿佛从未离开过他。他紧紧握住，熟悉的粗糙感和沉甸甸的分量瞬间从掌心传遍全身，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涌上心头。这棍子，不仅是兵器，更是他半生漂泊、血火相伴的见证，是他与过去那个世界最坚实的联系。

他挥舞了两下，棍风呼啸，在这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同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还是老伙计巴适。”秦耀祖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棍子轻轻靠在墙边。他又拿起那几块大洋，在手里掂了掂。在2010年，这只是具有收藏价值的“旧币”，早已不能流通。但他还记得马三递给他时那关切的眼神，记得这大洋在当年能买多少米面，能救多少急。

“林同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们……有没有泉州的消息？”

林同志似乎早有准备，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些资料。“我们关注过。‘安澜栈’在你失踪后，由你手下的石猴等人勉强维持，但失去了你的震慑，很快受到当地其他势力的排挤和打压，大约在你离开半年后，就解散了。兄弟们……各有去向，大多重操旧业，回到了码头做苦力，也有少数人加入了其他帮派。”

屏幕上闪过几张模糊的照片，是泉州码头如今的景象，与三年前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不见了“安澜栈”的牌子，不见了那些因为他而挺直了些的脊梁。

秦耀祖默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块冰凉的大洋，久久没有说话。他仿佛能看到石猴他们失望而不甘的眼神，能看到那些重新被欺压的苦力麻木的脸。

他一手建立的、用来庇护弱小的小小基业，在他莫名消失后，如此轻易地就烟消云散了。这种无力感，比学不会用手机更让他感到挫败。

“时代不一样了，秦先生。”林同志的声音打破沉默，“个人的勇武，在一个高度组织化、规则化的社会里，能起到的作用是有限的。你想保护的，或许需要换一种方式。”

秦耀祖抬起头，醉眼中目光闪烁：“换一种方式？”

“比如，法律。比如，制度。比如，经济手段。”林同志指了指他手中的大洋，“你当年用棍子打出一片安宁，在这个时代，或许有人用知识、用资本、用符合规则的方法，同样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影响更广。”

秦耀祖低头看着手中的大洋，又看了看墙角的青竹棍，再想起这些日子学到的、关于这个新时代的种种规则和“困境”，心中思绪翻腾。

棍子，能打跑一个黑鱼，能镇住一条街。但打不完天下所有的黑鱼，镇不住所有的不平。

这个时代，看似束缚重重，规矩多如牛毛，但似乎……也蕴含着另一种，他尚未理解的、更强大的力量？

他将大洋揣回怀里，走过去拿起那根青竹棍。棍子依旧顺手，但他心中那份纯粹依靠武力解决问题的信念，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格老子的……道理老子懂。”他哼了一声，扛起棍子，“但有些龟儿子，光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这话像是在反驳林同志，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过去的荣光与遗憾，未来的迷茫与可能，都凝聚在这根看似不变的青竹棍上。秦耀祖知道，他回不去泉州了，至少暂时回不去。他必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2010年，找到自己新的位置，新的……“棍法”。

这条路，注定比他学用手机还要艰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