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冰冷的河水浸透裤腿，刺骨的寒意混着伤口的剧痛，不断冲击着秦耀祖的神经。他在茂密的芦苇荡中拼命向前，每一次迈步都异常艰难，芦苇锋利的叶片刮擦着他的脸庞和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身后的喊杀声和打斗声逐渐微弱，最终被芦苇荡无尽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流水声彻底吞没。但他不敢停下，黄天豪和巡捕房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无常”的突然出现，更会让对方意识到他的价值（或者威胁）。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更安全、更干燥的藏身之处。

失血、疲惫、寒冷，如同三把钝刀，不断切割着他的意志。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重叠，耳边也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响。他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的血味让他暂时驱散了眩晕。

不能倒在这里！倒下去，就真的完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河流下游、更加荒无人烟的地方艰难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前方，芦苇渐渐稀疏，出现了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浅滩尽头，是一个被河水冲刷形成的、不大的土洞，洞口被几丛茂密的灌木遮掩，若非走到近前，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了！

秦耀祖用尽最后力气，拨开灌木，钻进了土洞。洞内狭窄潮湿，仅能容他蜷缩着身子，但总算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寒和追兵的目光。

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土上，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息，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伤口在冰冷的河水浸泡和剧烈奔跑后，已经麻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却比疼痛更令人绝望。

他摸了摸怀里，小栓子他们送来的馍馍早已在奔跑中不知丢到了哪里，只剩下那个空了的白色药瓶。他拔开塞子，将瓶底残留的少许药粉倒在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聊胜于无。

做完这一切，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黑暗中，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

“格老子的……这次……怕是真的要交代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道，眼前仿佛出现了川中老家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还有……还有那一碗碗滚烫辛辣的苞谷酒。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洞外隐约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响动。

秦耀祖一个激灵，残存的求生本能让他猛地清醒过来，死死握住了手边的竹棍。难道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拨开芦苇。

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洞口附近。

秦耀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紧绷，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洞口遮蔽的灌木被轻轻拨开一条缝隙，没有凶神恶煞的追兵，只有一张熟悉的小脸探了进来——是小栓子！

他看到洞里的秦耀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和后怕的表情，压低声音道：“秦爷！您真的在这里！可找到您了！”

秦耀祖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差点虚脱过去。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栓子灵活地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和一个小小的水囊。

“我和狗蛋分开找您，顺着河往下游找，看到这边芦苇有被踩倒的痕迹，就猜您可能躲在这儿。”小栓子说着，将油纸包和水囊递过来，“秦爷，您快吃点东西，喝点水！这是秀姑姐偷偷让我们带给您的，她担心死了！”

油纸包里是几块还带着温气的烙饼，水囊里是干净的清水。

秦耀祖看着这些食物，又看看小栓子那张被清晨寒露打湿、冻得有些发青的小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烙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又灌了几大口清水。

食物和清水下肚，一股暖意渐渐从胃里扩散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外面……情况怎么样？”秦耀祖一边吃，一边哑声问道。

小栓子脸色一暗，低声道：“很不妙。黄阎王的人和巡捕房联合起来，还在到处搜您，河上也有船巡逻。听说……听说昨晚破庙那边死了好几个人，有黄阎王的人，也有巡捕……现在他们更疯了，悬赏又加了一千大洋！”

秦耀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死了人，还是巡捕……这仇结得更深了。而且，“无常”插手的事情，恐怕也瞒不住了，这潭水越来越浑。

“秀姑……她没事吧？”秦耀祖更关心这个。

“秀姑姐没事，她很小心，没让人发现她帮您。”小栓子保证道，随即又忧心忡忡地看着秦耀祖满身的伤和苍白的脸色，“秦爷，您……您这伤……得找个大夫看看啊！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秦耀祖苦笑一下。找大夫？现在哪个大夫敢给他这个“通缉要犯”治伤？

“老子命硬，死不了。”他拍了拍小栓子的肩膀，“谢谢你，娃儿。你们也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小栓子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道：“秦爷，您千万小心！我们明天再想办法给您送吃的来！”说完，他像只灵活的老鼠，再次钻出洞口，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土洞里恢复了寂静。

秦耀祖靠着冰冷的土壁，慢慢吃着剩下的烙饼。虽然处境依旧凶险万分，但小栓子的到来，如同在这绝境中投下了一缕微光。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辜负了这些在绝境中依旧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他握紧了竹棍，眼中重新燃起了顽强的火焰。

这芦荡，这土洞，困不住他秦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