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市场小风波后，秦耀祖的“社会化”课程进入了更艰难的阶段——数字生活。

林同志和李教员认为，要真正融入这个时代，他必须跨越那道巨大的数字鸿沟。这意味着，他需要学会使用手机。

当李教员将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递到他面前时，秦耀祖的表情如同接到了一颗冒烟的手雷。

“这玩意儿……比老子的棍子还复杂。”他掂量着那轻薄的方块，眉头拧成了死结。

第一关：解锁。李教员设置了简单的图案密码。秦耀祖粗壮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划拉了半天，不是力道太大没反应，就是轨迹歪斜识别失败。反复几次后，他差点把手机捏碎。

“格老子！这劳什子触屏，比娘们儿的心思还难猜！”

第二关：拨号。好不容易进入桌面，看着密密麻麻的图标，他头晕目眩。李教员教他找到“电话”图标，输入号码。秦耀祖盯着虚拟键盘，手指悬在半空，如同握着一根千斤重的棍子。

“1……2……3……”他一个个数字戳下去，力道之大，让人担心屏幕的安危。输错，删除，再输错……一个简单的号码折腾了五分钟。

第三关：微信。李教员试图让他理解这个“万物皆可聊”的软件。

“这是联系人，点这里可以发消息。”“消息？写信？”“不，是打字，或者发语音。”“打字？”秦耀祖看着拼音键盘，一脸茫然。“老子只认得几个大字！”“那发语音，按住这个说话。”秦耀祖按住按钮，凑到话筒前，运足中气，如同在码头上喊号子：“喂——！听得见不——？！”声音洪亮，震得李教员耳朵嗡嗡作响。

第四关：扫码支付。这彻底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把钱……放在这个方块里？”他指着二维码，觉得这比戏法还玄乎。“它咋个晓得老子有多少钱？会不会把老子的钱都吸走？”无论李教员如何解释背后的原理，他都固执地认为这是一种高级的“隔空取物”骗术。

学习过程充满了挫败感和火药味。秦耀祖的耐心被这小小的“铁方块”消磨殆尽。他几次想把手机扔出去，都被李教员死死拦住。

“老子不学了！”他终于爆发，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这破玩意儿，有啥子用？！当年没它，老子一样走南闯北！”

李教员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的青筋，调出了一段视频——是前几天他在市场买柿子的监控。画面里，他掏出皱巴巴的现金，与周围人流畅的扫码支付形成鲜明对比。

“秦先生，你看，”李教员指着屏幕，“在这个时代，不会用这个，就像……就像你当年不认路、不会说官话一样，寸步难行。你连买个柿子都比别人慢，更别说做其他事情了。”

秦耀祖看着屏幕上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自己，沉默了。

他想起了泉州“安澜栈”的生意往来，虽然简单，也离不开账本和算盘。这个“铁方块”，莫非就是这个时代的“账本”和“算盘”？

他又想起了林同志说的“新的困境”。不会用这个，是不是也是一种“困境”？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倔强的乱发，拿起桌上的小酒壶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似乎也浇不灭心头的憋闷。

“格老子的……学就学！”他重新抓起手机，眼神凶狠，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通讯工具，而是一个需要征服的敌人，“老子就不信，降服不了你这小玩意儿！”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室里时常传出秦耀祖咬牙切齿的低吼和李教员崩溃的指导声。

“轻点！秦先生！那是玻璃屏，不是沙包！”“点一下！就点一下！不是让你戳个洞！”“语音不用喊！正常说话就行！”“那是返回键！不是攻击键！”

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成效。至少，他学会了用他那粗笨的手指，勉强划开解锁图案，记住了李教员的号码，也知道了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不能当锤子用。

这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要求加餐喝酒，而是抱着那部手机，坐在房间里，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呆。

数字鸿沟，如同天堑横亘在他与这个时代之间。跨越它，远比学会用马桶和电梯要艰难百倍。

他拿起墙角那根沉默的青竹棍，冰凉的触感传来，带来一丝心安。

棍子，能打出一条路。这“铁方块”，或许……是另一条路？

他哼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床上，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还是先喝口酒，睡一觉实在。

只是，那颗名为“现代”的种子，已经在他这块古老的顽石上，撬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