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天晌午,秦耀祖正蜷在苏州河畔的桥洞下,对着所剩无几的大洋发愁,盘算着是先去填饱肚子还是先打酒,就听见桥洞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恩公……秦恩公在吗?”
秦耀祖探出头,只见昨天救下的那个姑娘林秀姑,正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站在河岸边,小心翼翼地朝桥洞里张望。
“咦?女娃儿,你咋找到这儿来了?”秦耀祖有些意外,晃悠着走了出来。
林秀姑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欣喜又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我问了附近的人,说……说有个像恩公这样的……住在这边。”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要饭的”。
她将竹篮放在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一个粗陶罐子,还冒着丝丝热气,旁边是几个用干净白布包着的馒头。
“恩公,我没什么好东西谢您。这是我熬了一早上的鸡汤,还有几个馒头,您……您别嫌弃。”林秀姑说着,双手将竹篮往前递了递,脸上泛着朴实的红晕。
一股混合着药材香气的浓郁鸡汤味道瞬间钻入秦耀祖的鼻孔,他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咕噜噜直叫。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这……这咋个好意思嘛……”他搓着手,嘴上客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罐鸡汤。
林秀姑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将竹篮又往前送了送:“恩公您快趁热吃吧!我娘喝了您给钱抓的药,今天气色好多了!她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
秦耀祖也不再推辞,嘿嘿一笑,接过竹篮,直接盘腿坐在河岸边,打开陶罐。只见汤色金黄清亮,几块鸡肉沉在底部,还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他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罐子,吹了吹气,就“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鲜香醇厚,带着药材淡淡的甘苦,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宿醉的疲惫。
“巴适!太巴适了!”秦耀祖畅快地哈了口气,抓起一个馒头,掰开蘸着鸡汤,大口吃了起来。他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看得一旁的林秀姑掩嘴轻笑。
“恩公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秦耀祖一边嚼着鸡肉,一边含糊地问道:“你娘……病好点没?”
提到母亲,林秀姑眼神一黯,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好多了,多亏了恩公。只是……大夫说还得静养,不能劳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白天在纱厂做工,晚上接点缝补的活计,还能勉强维持。”
秦耀祖啃着鸡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世道,穷苦人家谁不是挣扎求存。
很快,一罐鸡汤和几个馒头就被秦耀祖消灭得干干净净。他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比喝了三壶高粱烧还舒坦。
“女娃儿,你这手艺,硬是要得!”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
林秀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着空了的罐子和布包。
秦耀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和洗得发白的衣裳,心里那点侠义心肠又被勾了起来。他摸了摸怀里最后几块大洋,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递过去:“拿着,再给你娘抓点好药。”
林秀姑见状,连连后退摆手,急得眼圈都红了:“恩公!使不得!真的使不得!您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这钱我不能再要了!我……我有力气,能挣钱!”
看她态度坚决,秦耀祖只好讪讪地把钱收回,心里却对这姑娘多了几分好感。有骨气,是个好娃儿。
林秀姑收拾好东西,又对秦耀祖深深鞠了一躬:“恩公,您保重身体,我……我以后有空再来看您。”说完,像是怕秦耀祖再给她钱似的,挎着竹篮匆匆走了。
秦耀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岸尽头,咂咂嘴,回味着那鸡汤的鲜美。他摸了摸再次空瘪下去的钱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酒葫芦。
“唉,看来真得去要饭了。”
他站起身,拄着竹棍,正准备去街上开展他的“本职工作”,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刚才林秀姑站立的地方。地上,似乎掉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是一个用红线编织的、有些粗糙但很结实的小小平安结。
显然是那姑娘不小心掉落的。
秦耀祖捏着那个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平安结,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红色的丝线,醉眼微微闪动。这小小的物事,似乎比那十块大洋,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他摇了摇头,将那平安结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肉放好。
“格老子的,这上海滩……好像也没那么冷嘛。”
他嘟囔了一句,晃了晃空酒葫芦,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走向了喧嚣的街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