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秦耀祖刚把酒葫芦灌满,还没来得及拧上塞子,三个穿着青色短褂、腰板笔直的汉子就拦在了他面前。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沉稳,太阳穴微凸,眼神精亮,对着秦耀祖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秦爷,敝帮冯帮主有请,劳驾移步总堂一叙。”
这架势,与之前那个单纯送钱的喽啰截然不同。秦耀祖眯着醉眼打量对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功夫,而且地位不低。
“又是漕帮?”秦耀祖晃了晃酒葫芦,“老子说了,不去。”
那为首汉子神色不变,微微躬身:“帮主吩咐,务必请到秦爷。帮主言道,绝非为招揽之事,乃是有一桩关乎上海滩许多穷苦人生计的要事,想请秦爷这等人物一同参详。”
“关乎穷苦人生计?”秦耀祖灌了一口酒,斜眼看着对方,“你们漕帮啥时候开始关心穷苦人了?”
那汉子正色道:“漕帮扎根码头,弟兄们也多是苦出身。近来有一批洋货和北边来的势力,想强占码头,压低工钱,手段酷烈,许多靠码头吃饭的兄弟和苦力都快活不下去了。帮主为此事焦头烂额,听闻秦爷侠义心肠,故特命我等来请。”
这话半真半假。漕帮确实面临外部压力,但冯帮主请秦耀祖,更多是看中了他如今的名头和那份连黄天豪都奈何不了的武力,想借他的势,或者至少摸清他的底细。
秦耀祖听着,没说话。他想起码头那些扛包的苦力,想起林秀姑在纱厂做工的艰辛。如果真有人要断这些人的活路,那确实不是小事。
他不在乎漕帮和黄阎王谁输谁赢,但他见不得那些本就活得艰难的人,连最后一口饭都被人抢走。
“带路。”秦耀祖将酒葫芦挂回腰间,言简意赅。
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侧身让开:“秦爷,请!”
漕帮总堂设在靠近码头的一片巨大院落里,青砖黑瓦,气势森严。一路进去,随处可见精悍的帮众,见到秦耀祖,都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正厅之上,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年约五十、面容清瘦却目光炯炯的老者坐在主位,正是漕帮帮主冯敬尧。他身后站着几个气息沉稳的老者,显然是帮中元老。
“哈哈哈!这位便是近日名动上海的秦耀祖,秦壮士吧?果然气宇不凡!老夫冯敬尧,有失远迎!”冯敬尧站起身,笑容爽朗,话语间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与黄天豪的阴鸷截然不同。
秦耀祖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竹棍靠在手边,直接问道:“冯帮主,有啥子事,直说。”
冯敬尧也不绕圈子,叹了口气:“秦壮士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漕帮如今遇到了大麻烦。”他示意手下展开一幅简陋的上海码头地图。
“近来,一家挂着英国旗的‘太古洋行’,联合了北边过来的一伙悍匪,想要强占我们控制的几个主要码头。他们不仅动用巡捕房的关系施压,还派打手殴打不愿屈从的苦力,强行压低搬运价钱,弄得怨声载道。许多兄弟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冯敬尧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语气沉重:“若真被他们得逞,这上海滩码头上千苦力,生计堪忧啊!”
秦耀祖看着地图,虽然看不懂,但冯敬尧的话他听明白了。他灌了口酒,问道:“你们漕帮恁个大,都搞不赢?”
冯敬尧苦笑:“洋人势大,背后有租界撑腰。那伙北地悍匪又个个心狠手辣,都是亡命之徒。我们漕帮虽然兄弟众多,但也要养家糊口,正面冲突,代价太大,而且名不正言不顺。”
他看向秦耀祖,眼神诚恳:“秦壮士昨日在黄府,不畏强权,仗义出手,救……嗯,展现了非凡身手和侠义心肠。冯某想请秦壮士,在必要时,能为我漕帮,更为这码头数千苦力,站台助威!不需要秦壮士冲锋陷阵,只需在对方以为胜券在握时,露个面,让他们知道我方也有能人,有所忌惮即可!”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整齐码放的五百现大洋。
“这是冯某一点心意,无论秦壮士答应与否,都请收下,就当交个朋友。”
又是五百大洋。
秦耀祖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冯敬尧那张看似诚恳的脸。他知道这老狐狸肯定没说实话,至少没全说。漕帮和黄阎王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无非一个吃相稍微好看点。
但,码头苦力的生计,是真的。
他想起自己刚来上海时,也在码头扛过几天包,知道那碗饭吃得有多不容易。
他沉默了片刻,在冯敬尧和几位元老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他没看那托盘里的钱,只是拿起自己的竹棍。
“钱,老子不要。”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厅中回荡,“你们漕帮和黄阎王咋个斗,老子不管。”
他顿了顿,醉眼扫过冯敬尧等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
“但是,哪个龟儿子敢断了码头那些苦力的活路,让他们没饭吃……”
他手中的青竹棍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砖地面竟被戳出一个小坑!
“就先问问老子的棍子,答不答应!”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晃着酒葫芦,大步走出了漕帮总堂。
留下冯敬尧等人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不定。他们摸不清这乞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叫秦耀祖的醉丐,他行事,只凭本心,不按任何人的套路来。
冯敬尧看着秦耀祖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吩咐下去,码头上我们的人,近期收敛点,工钱……按原来的发。”他缓缓对身边元老说道,“另外,把秦壮士刚才的话,稍微……透一点给下面那些苦力知道。”
他需要借这股“势”。哪怕,这“势”并不完全受他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