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耀祖在早点摊子前,用从疯狗刘那儿“缴获”的几个铜板,美美地吃了三大笼包子,又灌了一碗热乎乎的豆浆。他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晃悠到外滩边,找了个阳光好的长椅,帽子往脸上一盖,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仿佛早上那场足以让普通人胆战心惊的恶斗,不过是饭前的一场热身运动。
可他睡得安稳,有人却坐立难安。
闸北,黄公馆。
“废物!一群废物!”
黄天豪暴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面前,脸上缠着绷带、门牙漏风的疯狗刘和一群挂彩的手下,噤若寒蝉。
“十几个人,带着家伙,被一个要饭的用根破竹棍全放倒了?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黄天豪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一把将桌上的紫砂茶壶摔得粉碎。“我黄天豪在闸北混了二十年,还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黄爷,那……那乞丐真的不是一般人,”疯狗刘忍着痛,含糊不清地辩解,“他那根棍子,邪门得很!兄弟们根本近不了身……”
“邪门?”黄天豪眼神阴鸷,“再邪门,能邪得过枪子儿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在上海滩混成一方霸主,他绝非只有匹夫之勇。这个乞丐,身手如此了得,绝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是其他帮派想来抢地盘?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去查!”黄天豪沉声道,“给我把这乞丐的底细挖出来!他每天在哪要饭,在哪睡觉,跟什么人接触过,我都要知道!”
“是,黄爷!”
手下领命而去。黄天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冰冷。不管这个乞丐是什么来路,既然挡了他的财路,折了他的面子,就必须消失。
……
夕阳西下,秦耀祖终于睡醒。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琢磨着今晚去哪里解决温饱问题。
他晃晃悠悠,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了法租界边缘的一片棚户区。这里比闸北更显破败,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狭窄的巷道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衣衫褴褛的人们眼神麻木。
秦耀祖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在这里,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他正寻思着能不能在这里讨到点残羹剩饭,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和激烈的争吵声从旁边一条更深的巷子里传来。
“求求你们,再宽限两天吧!我娘真的病得快不行了,这点钱是买药救命的啊!”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哀求道。
“宽限?黄爷的规矩,什么时候宽限过?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恶狠狠地回应。
秦耀祖眉头一皱,又是黄阎王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他踱步拐进巷子,只见三个穿着黑衫的混混,正围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瘦骨嶙峋,死死攥着手里几个铜板,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格老子的,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这群癞皮狗。”秦耀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混混猛地回头。
“又是你?!”其中一个似乎认出了秦耀祖,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显然,早上桥洞那边的“战绩”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
“是我嘛,”秦耀祖掏掏耳朵,“咋个?还想松松筋骨?”
那混混色厉内荏地喊道:“臭要饭的,你别嚣张!这里可是法租界边上,不是闸北!我们……我们可是跟法国巡捕房有关系的!”
“哦?”秦耀祖似乎来了点兴趣,晃了晃酒葫芦,“关系有好硬?比老子的棍子还硬不?”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三个混混如临大敌,互相看了一眼,竟然不敢动手,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狼狈地推开那少年,挤开秦耀祖,头也不回地跑了。
少年惊魂未定,看着秦耀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起来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个要饭的搞啥子。”秦耀祖一把将他拉起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铜板,“你娘病了?”
少年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秦耀祖沉默了一下,从自己那干瘪的钱袋里——里面大部分还是昨天从苟爷那里“索赔”来的大洋——摸出两块,塞到少年手里:“拿去,抓点好药。”
少年愣住了,看着手里白花花的洋钱,又看看秦耀祖那身比他还破的衣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恩公,这……这我不能要……”
“喊你拿着就拿着!”秦耀祖把眼一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老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那么多钱搞啥子?快去吧。”
少年千恩万谢,磕了个头,匆匆跑了。
秦耀祖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灌了口酒。这世道,穷人活得真难。
他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刚才那几个混混站立的地方。地上,似乎掉了一样东西。
他弯腰捡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一行字,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形似獠牙的印记:
“索命无常,三更索魂。”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单的、滴血的匕首图案。
秦耀祖不识几个字,但这图案和这气氛,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杀气。这显然不是针对那几个小混混或者刚才那少年的。
是针对谁?
他抬起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这条肮脏、寂静,仿佛与外面那个繁华世界隔绝的棚户区巷子。
“索命帖?”他喃喃自语,醉眼眯了起来,将那纸条随手塞进怀里。
“有点意思咯。”
他感觉到,这上海滩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而他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一脚踏入了某个漩涡之中。
夜色渐浓,秦耀祖的身影融入棚户区的黑暗里,只有腰间的酒葫芦,在偶尔透出的微弱灯光下,反射着一点朦胧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