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接下来的两天,出乎意料的平静。
秦耀祖依旧每天上街“工作”,只是“收入”明显增加了,甚至有些面生的人会特意找到他,塞些钱或吃食,恭敬地叫一声“秦爷”。他照单全收,却懒得搭理。
黄天豪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忘了秦耀祖这号人。冯敬尧也没再派人来请。就连那神出鬼没的“无常”和凶狠的北地悍匪,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秦耀祖能感觉到,这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了。街面上巡捕房的巡逻明显增多,码头上漕帮和那些北地口音的苦力之间,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偶尔会发生一些小规模的推搡和口角,虽然很快被双方头目压下去,但那股火药味,瞒不过明眼人。
这天下午,秦耀祖正蹲在街角晒太阳,琢磨着晚上是去吃林秀姑可能送来的鸡汤,还是自己掏钱去喝碗馄饨,那个曾给他送过信的漕帮汉子又找到了他。
这次,汉子没带钱,只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秦爷,帮主让小的传话,北边那伙人,明天可能要硬闯三号码头,强卸一批货。那批货要是让他们卸成了,码头上的规矩就全乱了,工钱起码要跌三成。帮主请您……务必到场看看。”
说完,不等秦耀祖回应,汉子便匆匆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秦耀祖眯着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冯敬尧这是把他当枪使,想借他的名头和武力去镇场子。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工钱跌三成。
他想起江边那个断腿的东北军老兵,想起码头那些扛着沉重麻包、汗流浃背的苦力,想起林秀姑在纱厂里微薄的工钱。
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去,还是不去?
他没给冯敬尧答复,也没必要答复。
与此同时,黄府书房。
黄天豪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冯敬尧那老狐狸,果然想借那乞丐的势。北边那帮愣头青,也不是省油的灯。明天三号码头,有好戏看了。”
钱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爷,那我们……”
“我们?”黄天豪冷哼一声,“我们看戏。让他们狗咬狗。无论谁赢谁输,对我们都有利。若是那乞丐不小心死在乱局里……那就更妙了。”
他顿了顿,又道:“让下面的人都机灵点,明天码头附近,多安排些我们的人。见机行事。”
“是!”
……
法租界,巡捕房。
杜瓦尔巡长也收到了风声。他优雅地擦拭着配枪,对副官吩咐道:“明天三号码头,肯定会很热闹。多派两队人过去,带上枪。只要不出人命,不波及租界,就让他们先闹。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
“明白,巡长。”
……
而那个神秘的陈先生,此刻正坐在一家茶馆的雅间里,与一位穿着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对弈。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陈先生落下一子,轻声道。
他对面的中年人,赫然是青帮的一位重量级人物。他沉吟片刻,道:“冯敬尧引外力以自重,已落了下乘。黄天豪隔岸观火,其心可诛。只是那个乞丐……是个变数。”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乱世之中,变数,未必是坏事。且看他明日,如何行棋。”
……
夜色再次降临。
秦耀祖没有回桥洞,他破天荒地用“讨”来的钱,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要了个单间。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根跟随他多年的青竹棍,每一寸都摩挲得光滑锃亮。
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酒葫芦,里面是满的,是他特意打的上好高粱烧。
他知道,明天不会太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是为了那些可能吃不上饭的苦力,或许只是单纯看不惯那些北地悍匪的嚣张,也或许,只是因为他叫秦耀祖。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窗外,是上海滩不夜的霓虹。
风暴将至。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
这一夜,上海滩许多人都失眠了。
而秦耀祖,却睡得格外香甜,甚至还做了个梦,梦里全是香喷喷的鸡腿和晃悠悠的美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