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耀祖那碗阳春馄饨的汤还没在肚子里捂热,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管家模样的人,就在两个精悍短打汉子的陪同下,找到了他栖身的巷口。
这三人与之前那些喊打喊杀的混混气质截然不同,虽然眼神警惕,但态度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为首的管家约莫五十岁,面皮白净,未语先笑,冲着刚放下碗的秦耀祖拱了拱手,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这位,可是秦耀祖,秦壮士?”管家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
秦耀祖剔着牙,醉眼斜睨:“咋个?又是黄阎王派来的?还想松松筋骨?”他掂了掂靠在墙边的竹棍。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连忙摆手:“秦壮士误会了。鄙人姓钱,是黄爷府上的管家。今日前来,绝无恶意,是奉黄爷之命,特来给秦壮士送一份请帖。”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封皮的大红请帖,双手递上,态度恭敬。
这倒是出乎秦耀祖的意料。他接过请帖,入手沉甸甸的,用料讲究,跟他怀里那两张粗糙的纸条和索命帖形成鲜明对比。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依旧是一个字不认识。
“这上面写的啥子?”他直接问道。
钱管家似乎早有准备,微笑道:“黄爷久闻秦壮士身手不凡,乃是当世豪杰。日前手下人多有得罪,黄爷深感不安。特于明晚在府中设下薄宴,一是赔罪,二是想与秦壮士这等英雄人物结交一番。还望秦壮士务必赏光。”
赔罪?结交?
秦耀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黄阎王请他吃饭?这比母猪上树还稀奇。
他嘿嘿一笑,把请帖在手里拍得啪啪响:“黄阎王请我吃饭?鸿门宴吧?”
钱管家面不改色:“秦壮士说笑了。黄爷是诚心诚意。江湖虽有恩怨,但也讲究个和气生财。黄爷说了,只要秦壮士肯赏脸,之前种种,一笔勾销。另外,还有一份厚礼奉上,权当给壮士压惊。”
“厚礼?”秦耀祖眼睛眯了眯,来了点兴趣,“啥子厚礼?有酒没得?”
钱管家笑道:“美酒管够。此外,黄爷还备下了五百现大洋,只要秦壮士点头,立刻奉上。”
五百现大洋!周围偶尔路过的人听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
秦耀祖也是愣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铜板和空瘪的酒葫芦,又想起林秀姑母女艰难的生活。五百大洋,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玩世不恭的醉意似乎淡了些。他看着钱管家,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明显是练家子的保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回去告诉黄阎王,他的帖子,老子收了。”
钱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躬身道:“秦壮士爽快!明晚酉时,黄府恭候大驾!”
说完,再次拱手,带着人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
秦耀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请帖,在手里掂了掂。红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巷口显得格外刺眼。
鸿门宴吗?
大概率是。
黄天豪这种人,怎么可能真心赔罪结交?无非是看硬的不行,想来软的,或者设下圈套等着他往里钻。
那去不去?
秦耀祖拔开酒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刺喉,却让他脑子格外清醒。
他想起棚户区那些被欺凌的贫民,想起林秀姑惊恐的眼泪,想起黑鱼那嚣张的枪口,也想起怀里那张冰冷的“无常索命帖”。
这上海滩的浑水,他已经蹚了。现在想抽身,怕是也晚了。黄天豪既然摆下了道,他若不去,倒显得怕了。
更何况……五百现大洋和美酒管够……
秦耀祖舔了舔嘴唇,将空酒葫芦挂回腰间,把那份大红请帖随手塞进怀里,跟那两张纸条、索命帖和平安结挤在一起。
“格老子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拄着竹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明晚的黄府,是龙潭虎穴,他也得去闯一闯。不是为了那五百大洋,也不是为了什么江湖义气。
他只是想看看,这黄阎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顺便,看看能不能真的“打包”点好酒出来。
夜色渐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份突如其来的请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预示着明天夜晚的黄府,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