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秦耀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迷宫般的陋巷与荒废的野地间穿梭。他避开所有可能有灯火和人声的地方,专挑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路径。肋下和肩背的伤口在奔跑中不断被牵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额角的冷汗混着夜露,浸湿了乱发。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几次都让他险些栽倒。他只能咬紧牙关,依靠着多年沙场磨砺出的顽强意志和体内尚未完全散去的酒意支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嘈杂的城市之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和淙淙的水声。他已经来到了苏州河下游的荒僻地带,这里河汉纵横,芦苇丛生,废弃的农田和零星几座孤坟散布其间。
远远地,他看见一座黑黢黢的轮廓矗立在一处土坡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墙垣倾颓,屋顶塌了半边,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就是这里了。
秦耀祖强提着一口气,踉跄着爬上土坡,钻进了破庙。
庙内比外面更加黑暗,蛛网密布,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歪倒在供桌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但至少,这里能遮风,能暂时隔绝外面那无处不在的搜捕目光。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痛。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色瓷瓶,拔开塞子,将所剩无几的药粉胡乱地洒在几处最深的伤口上。清凉的药力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疼痛。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强烈的疲惫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摸了摸腰间,酒葫芦早已空空如也。此刻,若是有一口烈酒,该有多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试图调匀呼吸,积蓄体力。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黄天豪阴鸷的脸,黑鱼嚣张的叫骂,北地悍匪凶狠的刀光,还有那些被贪婪驱使、蜂拥而至的亡命徒……
这上海滩,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战场都要凶险。战场之上,敌我分明,而这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一条街道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
“格老子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异常微弱。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
秦耀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和疲惫一扫而空!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骇人。他悄无声息地抓起手边的青竹棍,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紧贴在门后的阴影里。
是谁?巡捕?黄天豪的人?还是……那帮索命的“无常”?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下,似乎在迟疑。
片刻的死寂后,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门口两个模糊的身影。
“是这里吗?”一个压低的、略显稚嫩的声音问道。
“没错,我白天拾柴火的时候看见他往这边跑了,浑身是血,肯定是躲进来了!”另一个声音肯定道。
秦耀祖心中一动,这声音……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那两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借着门外透入的月光,秦耀祖看清了他们的模样——竟然是两个半大的小子,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典型的流浪儿模样。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破布盖着的小篮子。
两个小子进了庙,四处张望,显然在寻找什么。
“咦?没人?难道走了?”提篮子的小子疑惑道。
“不可能,他伤那么重,能跑哪儿去?”另一个小子比较机灵,目光扫向了神像后方和门后的阴影。
当他的目光与隐在门后阴影中的秦耀祖对上时,吓得“啊”一声惊叫,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篮子也差点脱手。
“鬼啊!”
秦耀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青竹棍横在身前,沉声道:“你们是哪个?”
两个小子看清了他的模样,虽然邋遢狼狈,但确实是个人,这才惊魂稍定。提篮子的小子拍了拍胸口,喘着气道:“吓……吓死我了……你……你就是那个被全城通缉的醉丐秦爷?”
秦耀祖眯起眼:“是老子。你们想干啥?拿老子的人头去领赏?”
“不不不!”两个小子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秦爷您误会了!我们是……是秀姑姐让我们来的!”
“秀姑?”秦耀祖一愣。
“是啊!”另一个小子接口道,“秀姑姐说您肯定受了伤,没吃没喝,让我们偷偷给您送点东西来!”他说着,掀开了篮子上的破布,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温热的杂面馍馍和一小罐清水。
秦耀祖看着篮子里简陋的食物和清水,又看看两个小子那真诚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是林秀姑那丫头……她自己都活得艰难,还惦记着他这个亡命之徒。
“她……还好吗?”秦耀祖声音有些干涩。
“秀姑姐没事,就是担心您。”提篮子的小子把篮子往前递了递,“秦爷,您快吃点东西吧。秀姑姐还说,让您千万小心,黄阎王的人还在到处找您,巡捕房也加派了人手,连河上都有人巡逻。”
秦耀祖沉默地接过篮子,拿起一个馍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粗糙的馍馍噎得他直伸脖子,他连忙灌了几口清水,才勉强咽下去。
两个小子看着他狼狈的吃相,没敢笑,只是安静地等着。
吃完一个馍馍,秦耀祖感觉胃里有了底,力气也恢复了一些。他看着两个小子,问道:“你们叫啥名字?”
“我叫小栓子,他叫狗蛋。”提篮子的小子答道,“我们就在这附近……讨生活。”他含糊地说道,显然所谓的“讨生活”并不光彩。
秦耀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世道,这样的流浪儿太多了。
“谢谢你们。”他低声道。
“秦爷您客气啥!”小栓子挠了挠头,“您是好汉,打那些坏蛋,我们都佩服您!您放心,这破庙平时没人来,您先在这儿躲着,我们明天再想办法给您弄点吃的来!”
说完,两个小子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对着秦耀祖鞠了一躬,便匆匆忙忙地跑出了破庙,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秦耀祖靠着墙壁坐下,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馍馍。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外面,是全城的搜捕,是步步杀机。
而这荒郊破庙里,却因为两个流浪儿送来的一篮粗食,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棍。
路,还没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