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在小栓子偷偷接济下,秦耀祖在河畔土洞里勉强挨过了两天。伤口在粗糙的处理和湿冷环境的影响下,并未好转,反而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低烧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让他时常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徘徊。
不能再待下去了。食物和药品都即将耗尽,追捕的风声虽然似乎稍微平息,但困守在此地无异于坐以待毙。
第三天夜里,月暗星稀,河面上起了薄雾。秦耀祖挣扎着爬出土洞,冰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必须离开这片区域,寻找新的生机,或者……至少死在一个更开阔点的地方。
他沿着河岸,向下游更深处的荒野跋涉。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和那根竹棍支撑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与平缓的河流声不同,更显湍急。他拨开一人多高的芦苇,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河道在这里变得狭窄,对岸是黑黢黢的山影,而在靠近他这边岸边的江心,竟孤零零地泊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渔灯,如同黑暗中唯一孤独的眼睛,在薄雾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有船!
秦耀祖心中一动。若能乘船顺流而下,或许能更快地脱离上海地界,摆脱追捕。
但船上是什么人?是普通的渔家?还是……陷阱?
他隐藏在芦苇丛中,仔细观察了许久。船上静悄悄的,只有那盏孤灯在雾中摇曳,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赌一把!
他咬了咬牙,眼下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小心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忍着刺骨的寒意和伤口被冷水浸泡的剧痛,悄无声息地向着那艘乌篷船游去。
河水湍急,他本就虚弱,几次都差点被水流冲走,全靠顽强的意志力才勉强靠近了船帮。他伸出手,抓住了湿滑冰冷的船舷,剧烈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船舱的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干瘦老者的脸探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如同风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直直地看向水中的秦耀祖。
秦耀祖心里一紧,握紧了手中的竹棍。
那老者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者恐惧的表情,只是用沙哑低沉的声音问道:“水路朝天,各走一边。客人是搭船,还是借道?”
这话带着浓重的江湖切口意味。秦耀祖虽然不混帮派,但也听得懂几分。他喘息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老子……讨个方便,借水路一用。”
老者浑浊的目光在他那身破烂染血的衣衫和手中的青竹棍上扫过,又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风大浪急,船小载重。客人这身‘行头’,怕是有些扎眼。”
秦耀祖明白他的意思,是说自己被通缉的身份是个麻烦。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老子就这一身行头,船家若嫌扎眼,老子这就走。”
说着,他作势要松开手。
“且慢。”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上来吧。不过,船资可不便宜。”
秦耀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老船夫,绝非普通渔家。他可能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也可能另有所图,但眼下,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双臂用力,艰难地翻上了船。小小的乌篷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船舱狭窄,仅能容两三人蜷缩。老者让他进去,自己则坐在船头,重新拿起了船桨。
“客人要去哪里?”老者背对着他,开始划动船桨,小船缓缓离开江心,向着下游驶去。
“往下游走,越远越好。”秦耀祖靠在潮湿的船舱壁上,虚弱地说道。
老者没再说话,只是有节奏地划着桨。船头那盏孤灯,在浓雾和夜色中,劈开一道微弱的光晕。
秦耀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强烈的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他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但他强撑着,不敢完全失去意识。这老船夫太过神秘,他不能完全放心。
“船家……怎的深夜独自在此?”秦耀祖没话找话,试图探探底。
老者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桨声传来:“打渔人,不同时辰。倒是客人,这身伤,这被追的架势,惹的麻烦不小。”
秦耀祖心中一凛,这老家伙眼力毒得很。
“杀了几条癞皮狗,惹恼了主子而已。”他含糊道。
老者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干涩:“上海滩的癞皮狗,牙口可利得很。客人能全身而退,已是本事。”
秦耀祖不再接话,默默运转体内残存的一点气息,试图抵抗低烧和虚弱。船舱里弥漫着鱼腥味、水汽和老者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小船在迷雾中平稳前行,两岸的景物模糊后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泛起了鱼肚白,雾气似乎淡了些。
忽然,老者划桨的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倾听着什么。
秦耀祖也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竹棍。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而且不止一艘!
是巡捕房的巡逻艇?!还是黄天豪派来的船?
秦耀祖脸色一变,看向船头的老者。
老者依旧平静,只是淡淡道:“客人,水下凉快,可要下去避避风头?”
秦耀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浑浊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自己一身重伤和虚弱的状态,若再跳进这冰冷的河里,恐怕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者的背影拱了拱手:“谢了,船家。”
说完,他毫不犹豫,翻身再次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迅速沉入水下,紧紧抓住了船底一处突出的结构,借助乌篷船的船身隐藏自己的踪迹。
几乎就在他沉入水下的同时,两艘冒着黑烟的小型汽艇,破开晨雾,一左一右地拦住了乌篷船。
“停船!检查!”汽艇上传来嚣张的呵斥声,几道手电光柱在乌篷船和小片河面上来回扫射。
秦耀祖屏住呼吸,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几乎让他晕厥。他死死咬着牙,依靠着船底,感受着水面之上的动静。
他能听到老船夫那沙哑平静的回应,听到汽艇上的人盘问和搜查船舱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会儿,或许很漫长。盘问声停止了,汽艇的马达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危险解除,秦耀祖才艰难地从船边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扒着船舷喘息。
老者伸出手,将他重新拉上船。
秦耀祖瘫在船舱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几乎只剩下半条命。
老者看了他一眼,从舱内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递给他:“喝一口,驱驱寒。”
秦耀祖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那种最劣质、也最烈性的土烧酒。他没有任何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随即,一股热力猛地炸开,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咳咳……谢……谢了……”他将酒壶递还,声音依旧颤抖。
老者收起酒壶,重新划动船桨,小船再次悠悠前行。
“天快亮了,前面有个野渡口,客人就在那里下船吧。”老者平静地说道,“再往下,水卡就多了。”
秦耀祖明白,这老船夫能帮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瑰丽的朝霞,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和薄雾。
小船靠向一个荒草丛生的简易渡口。
秦耀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那始终背对着他的老船夫,再次郑重地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船家,后会有期。”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秦耀祖跳下船,踏上坚实的土地,回头望去,那艘小小的乌篷船已经调转船头,船头那盏孤灯在渐亮的晨光中已然熄灭,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江水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只有身上湿冷的衣物、依旧作痛的伤口,以及口中残留的劣酒灼烧感,提醒着秦耀祖,那并非梦境。
他拄着竹棍,站在荒凉的渡口,眺望着雾气散尽后开阔的江面和对岸朦胧的山影。
上海滩,已被甩在身后。
但前路,依旧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