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秦耀祖破旧的衣袂猎猎作响。怀里的酒葫芦越来越轻,心里的烦闷却越来越重。老兵那双绝望又麻木的眼睛,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晃悠着,本能地朝着相对熟悉、也有些许人气的棚户区方向走去,想找个能挡风的角落凑合一夜。
刚拐进那片迷宫般杂乱、弥漫着贫穷与绝望气息的棚户区深处,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垃圾腐臭和煤烟味的危险气息,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他的脖颈。
是杀气!
而且不止一道!
秦耀祖醉意朦胧的眼睛骤然清明,脚步不停,甚至更加摇晃,但握着竹棍的手已然绷紧。耳朵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捕捉着黑暗中细微的声响——左侧矮房顶上有衣袂摩擦,右侧堆积的破烂家什后呼吸略显粗重,正前方那条唯一能通人的窄巷阴影里,蛰伏着最浓烈的寒意。
不是黄天豪手下那群乌合之众的风格,也不像上次那几个“无常”刺客那般诡秘。这股杀气更直接,更暴戾,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彪悍和血腥味。
是冯敬尧口中那伙北地悍匪?还是……冲着他秦耀祖来的?
秦耀祖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醉鬼模样,嘴里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川剧,仿佛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毫无所觉。他甚至还举起快空了的酒葫芦,仰头倒了倒,最后一滴酒液落入喉咙。
就在酒葫芦放下的瞬间!
“嗖!嗖!嗖!”
三道劲风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不是匕首飞镖,而是三把打造粗糙却分量十足的飞斧!斧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分取秦耀祖的上、中、下三路!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与此同时,前方窄巷阴影中,一道魁梧如同黑熊般的身影猛地扑出,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大刀带着恶风,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拦腰横斩!这一刀若是砍实,足以将人斩为两截!
四面受敌,绝杀之局!
电光火石之间,秦耀祖动了!
他脚下仿佛踩着了滚烫的油锅,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几乎与地面平行,三把飞斧擦着他的面门、胸口和小腹呼啸而过,“夺夺夺”三声,深深钉入后方的土墙!
同时,他借着后仰之势,单手持棍往地上一撑,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那柄拦腰斩来的鬼头大刀,险之又险地贴着他的腰际划过,刀锋甚至削掉了他一片破烂的衣角!
“好刀法!可惜慢了点点!”秦耀祖人在半空旋转,口中却发出一声带着酒气的赞叹。
那持刀巨汉一刀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这乞丐能如此轻易避开这必杀一击。但他反应极快,刀势不收,变斩为拍,厚重的刀身如同门板般拍向秦耀祖尚未落地的身体!
另外三个方向,袭击者也已从藏身处跃出,两人手持短矛,一人挥舞铁链,再次合围而上!动作迅猛,招式狠辣,完全是军中搏杀的路子,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悍勇!
秦耀祖身处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刀身拍中,落入四人围攻的中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尚未完全消散的酒意似乎与某种内息混合,原本下坠的身体竟在空中诡异地一顿一折,如同醉汉踉跄,硬生生横移半尺,避开了刀身拍击!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口中吟唱着颠三倒四的词句,手中青竹棍却化作一道咆哮的青光!不再是以往的点、拨、挑,而是带着一股沙场破阵的惨烈气势!
“横扫千军!”
竹棍带着全身的旋转之力,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后发先至,狠狠地扫在那持刀巨汉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呃啊!”巨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地。他捂着自己诡异弯曲的手腕,踉跄后退,满脸难以置信。
秦耀祖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醉汉颠扑,棍影如山!
“拨狗朝天!”竹棍灵巧上挑,格开刺来的短矛,棍头顺势点中对方腋下。“戳狗臀!”身体侧滑,避开铁链缠绕,棍尾如枪,疾刺另一持矛者膝窝。“压狗背!”面对最后挥来的铁链,他不闪不避,竹棍带着崩劲下压,竟将那沉重的铁链连同其主人一起压得跪倒在地!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
四个彪悍凶戾的袭击者,一人手腕断裂,三人或跪或倒,失去了战斗力。他们躺在地上,看着那个依旧微微气喘、拄着竹棍站立的乞丐,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这哪里是乞丐?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秦耀祖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他走到那捂着手腕的巨汉面前,用竹棍挑起他的下巴,醉眼冰冷:
“哪个派你们来的?北边那伙杂碎?还是黄阎王?”
那巨汉咬着牙,冷汗直流,眼神凶狠地瞪着秦耀祖,不肯开口。
秦耀祖也不逼问,竹棍移开,在他身上几个口袋摸索了一下,只摸出几块干粮和几发步枪子弹,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直起身,看着地上这四个明显是军中出来的悍匪,心里明白,冯敬尧说的麻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这伙人,无法无天,手段狠辣,连他这“名声在外”的醉丐都敢直接下杀手。
他掂了掂空酒葫芦,觉得今晚真是亏到姥姥家了。架打了两场,酒却一滴没进账。
“滚吧。”他挥了挥竹棍,“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在上海滩撒野,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棍子。”
那四人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搀扶着断腕的巨汉,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棚户区的黑暗里。
秦耀祖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罩来。黄天豪、无常刺客、北地悍匪、漕帮……这上海滩,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和酒葫芦。
“格老子的,想安生讨个饭,咋个就怎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