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秦耀祖握着那枚冰凉令牌,看着地上的干粮清水,沉默了许久。
信,还是不信?
那神秘陈先生的手段,他早已领教过。此人能在黄天豪和巡捕房的眼皮底下传信,能在荒郊野泽精准找到他的藏身处,其能量和情报网络,深不可测。若他要害自己,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需将行踪透露给追兵即可。
但这突如其来的援手,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代价?
腹中的饥饿感和伤处的隐痛,最终帮他做出了决定。他抓起烙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又灌了几大口清水。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陷阱,他都需要保持体力去面对。
将令牌小心揣入怀中,与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条、平安结放在一起,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渔民所说的“三江口”出发。
三十里路,对于伤势未愈、体力不济的他来说,并不轻松。他不敢走官道,只能在荒野、田埂和密林间穿行,速度缓慢。直到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他才远远望见三条河道交汇之处,水势变得湍急,岸边芦苇丛生,杳无人迹,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
这里就是三江口。
他隐藏在芦苇丛中,仔细观察着四周。酉时将至,江面上除了几只水鸟,并无货船的影子。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和寂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血色。秦耀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那渔民所言是假?或者……自己来晚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一阵低沉的马达轰鸣声从下游方向传来。只见一艘吃水颇深、通体乌黑、冒着滚滚黑烟的货船,正吃力地逆流而上,缓缓向着三江口靠近。
船头上站着几个船员模样的人,正大声吆喝着什么。船身侧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浙绍货008”的字样。
就是它了!
秦耀祖精神一振,但并未立刻现身。他紧盯着那艘船,直到它果然在三江口外侧水流稍缓处抛锚停下,似乎是在做短暂的休整或等待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中钻出,沿着泥泞的河滩,向着货船停泊的方向快步走去。
船上的船员很快发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油腻工装、满脸横肉的壮汉走到船边,操着浓重的绍兴口音呵斥道:“喂!干什么的?滚远点!”
秦耀祖在船下站定,仰头道:“我找何老大。”
那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这身破烂行头和手中的竹棍,眉头紧皱:“你找我们老大干什么?我们这是货船,不搭客!”
秦耀祖不再废话,从怀中掏出那枚云纹令牌,高高举起:“是这个。”
那壮汉看到令牌,脸色猛地一变,眼神中的凶悍瞬间被惊疑取代。他仔细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秦耀祖,犹豫了一下,回头冲着船舱方向喊了一句绍兴土话。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同样油腻的蓝色工装、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嘴里叼着烟卷,目光锐利地落在秦耀祖手中的令牌上。
“你就是秦耀祖?”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审视的意味。
“是我。”秦耀祖点头。
何老大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芦苇荡,似乎确认没有尾巴,这才挥了挥手,对旁边那壮汉道:“放跳板,让他上来。”
粗糙的木板搭上了河滩。秦耀祖拄着竹棍,踏着跳板,登上了这艘散发着煤灰和机油味的货船。
脚踩在坚实的甲板上,他心中稍稍安定。至少,第一步是走对了。
何老大示意他跟着进入船舱。舱内狭小昏暗,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臭和煤粉的味道。
“陈先生吩咐了,送你南下。”何老大言简意赅,递给秦耀祖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和一碗清水,“船上条件差,将就点。到了地方,自有人接应你。”
“去哪里?”秦耀祖接过食物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何老大显然不欲多言,只是叮嘱道,“待在舱里,别出来。这一路不太平,遇到盘查的,你自己机灵点。”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指挥船员起锚开船。
货船发出沉闷的轰鸣,再次破开浑浊的江水,向着南方驶去。
秦耀祖坐在昏暗的船舱里,慢慢啃着窝窝头。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飞速后退的河岸景色。
他终于暂时摆脱了陆地上那无穷无尽的追捕,但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这艘看似普通的运煤船,这枚神秘的令牌,还有那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陈先生……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驶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漩涡。
南下……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