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雾气初散的清晨,秦耀祖时隔两年多,真正意义上地踏出了那栋灰色建筑的大门。没有欢呼,没有感慨,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外面混杂着汽车尾气却无比真实的空气,紧了紧肩上那个装着简单行李和青竹棍的帆布包。
一辆外观普通的黑色SUV载着他和两名扮作助手的行动组成员——代号“山鹰”的沉稳中年和代号“夜枭”的干练青年,驶离了上海,汇入通往西南方向的高速公路洪流。
秦耀祖坐在后排,脸几乎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高楼大厦逐渐被农田、丘陵取代,熟悉的绿色映入眼帘,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这绵延的山,这湿润的空气,才对他的脾胃。
“格老子,还是山里巴适。”他喃喃道,摸出金属酒壶抿了一口。
“秦研究员,按照规定,行车途中请不要饮酒。”“山鹰”透过后视镜,平静地提醒。他们对外以某民间文化保护基金会工作人员的身份行动。
秦耀祖撇撇嘴,悻悻地收起酒壶:“晓得了,王助理。”
车子一路西行,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跨过一座又一座高架桥。这“蜀道”之便捷,让经历过当年跋涉艰难的秦耀祖暗自咋舌。当年要走十天半月的路,如今朝发夕至。
傍晚时分,车辆驶下高速,转入省级公路,地势开始明显起伏。当路边出现“风鸣镇”的指示牌时,秦耀祖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
小镇比他想象中要……现代化一些。虽然街道不宽,但铺着水泥路,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商铺林立,摩托车、小货车穿梭不息。与他记忆中八十年前破败的川东小镇截然不同,但也远不及上海的繁华,带着一种城乡结合部的嘈杂与活力。
按照计划,他们没有直接去找周老爷子,而是先到镇上唯一的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秦耀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滞涩的铝合金窗。一股带着泥土芬芳和淡淡炊烟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将肺腑都洗涤一遍。
“是这个地方。”他低声自语,语气肯定。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并非来自具体的景物,而是这片山水的气息。
“秦研究员,我们先去镇政府文化站对接一下,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夜枭”说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通过官方渠道接触,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秦耀祖点了点头。
在镇政府一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文化站站长——一个戴着眼镜、热情健谈的中年人,接待了他们。听到他们是来自上海的基金会,专门为考察周老爷子的“非遗”项目而来,站长非常高兴。
“周老爷子可是我们风鸣镇的宝啊!”站长泡上本地产的粗茶,话匣子就打开了,“他那套‘醉舞’和‘灵猿棍’,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点年头了。老爷子脾气倔,以前不少人想找他学,或者搞商业开发,他都不乐意,就守着村里那几个娃娃教,说是不能断了根。这几年上面重视非遗,我们才帮着申报了一下……”
秦耀祖默默听着,捕捉着每一个关于周老爷子的细节。脾气倔,守着娃娃教,不能断了根……这些都让他心中的那个影子越发清晰。
“我们能去见见周老爷子吗?”秦耀祖开口问道,声音因为刻意放缓而显得有些低沉。
“当然可以!明天我带你们去!”站长爽快答应,“不过,老爷子住在山那边的周家坳,路不太好走,得有点准备。”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乘坐站长的破旧吉普车,驶上了通往周家坳的盘山土路。道路坑洼不平,车辆颠簸得厉害。窗外是茂密的竹林和层层梯田,云雾在山腰缭绕。
秦耀祖看着这熟悉的山区景象,眼神有些恍惚。当年,他是否也曾走过类似的山路?拜入那疯癫老道门下?
吉普车最终在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中的小村落前停下。
站长指着村尾一栋看起来最为老旧、黑瓦木墙的屋子说:“那就是周老爷子家。”
秦耀祖深吸一口气,拎起装着青竹棍的帆布包,率先下了车。他站在村口的石阶上,望向那栋木屋。
山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
八十年的时空阻隔,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川东山坳里的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他迈开脚步,踏着青石板路,向着那栋木屋,一步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