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光微亮，棚户区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尖锐的哨声便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让开！巡捕房办案！”

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平顶筒帽的安南巡捕，端着步枪，粗暴地推开早起谋生的贫民，冲进了那条发生过激战的巷子。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警官制服、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法国人，杜瓦尔巡长。

看着满地狼藉——五个黑衣杀手或被点穴制服，或断腿哀嚎，墙壁和地上还留着点点血迹和兵刃碰撞的痕迹——杜瓦尔皱紧了眉头。他蹲下身，捡起那张掉落在地、印着獠牙和滴血匕首的“索命帖”，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无常索命帖’……”杜瓦尔用生硬的中文低声念出上面的字，眼神锐利地扫过现场，“黄天豪这次惹上硬点子了。”

“巡长，这些人……”一个安南巡捕指着地上那些专业的杀手。

“带回去，审问。”杜瓦尔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重点查查这个‘无常索命帖’的来源。还有，”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些惊恐又麻木的面孔，“找到那个乞丐。立刻。”

……

秦耀祖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坐在法租界边缘的一个小摊上，心疼地数着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连汤带水喝得干干净净。肋骨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

“格老子的，下手真黑。”

刚放下碗，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间挎着驳壳枪的华捕就站到了他面前，面色冷峻。

“喂，要饭的，跟我们走一趟。”语气不容置疑。

秦耀祖抬头，醉眼朦胧：“干啥子？吃碗面也犯法咯？”

“少废话！杜瓦尔巡长要见你！”华捕不耐烦地伸手就来抓他胳膊。

秦耀祖肩膀微微一沉，让对方抓了个空。他看了看对方腰间的枪，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知道硬抗不是办法。

“见就见嘛，拉拉扯扯像啥子样子。”他嘟囔着，慢吞吞地站起身，顺手抄起靠在桌边的青竹棍。

两个华捕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护送”着他，朝着法租界中央的巡捕房走去。

……

巡捕房问讯室里，光线昏暗。杜瓦尔巡长坐在桌子后面，仔细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秦耀祖——爆炸头，破衣裳，浑身的酒气和落魄，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乞丐。若非早上那血腥的现场和怀里这张“索命帖”作证，他实在无法将此人与击溃五名专业杀手的高手联系起来。

“姓名？”杜瓦尔用生硬的中文问道，旁边的书记官准备记录。

“秦耀祖。”

“哪里人？”

“四川。”

“职业？”

“要饭的。”秦耀祖回答得理直气壮。

杜瓦尔顿了顿，拿起那张“索命帖”：“这个，你认识吗？”

秦耀祖瞥了一眼，摇摇头：“不认得字。”

“那这个图案呢？”杜瓦尔指着上面的獠牙和匕首。

“昨天晚上捡到的，”秦耀祖掏了掏耳朵，“在打死打活的那条巷子里。”

“昨天晚上，棚户区巷子里的械斗，跟你有关？”杜瓦尔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秦耀祖一脸无辜：“巡长老爷，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就是个路过的要饭的，看到几个人拿刀动枪的，吓得赶紧躲起来了！后来咋个回事，我啷个晓得嘛！”

“那五个人，不是你打伤的？”

“我？”秦耀祖指着自己的鼻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爷你看我像能打五个拿刀的人不？我连只鸡都杀不利索！”

杜瓦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换了个问题：“你认识闸北的黄天豪，黄爷吗？”

“黄阎王？”秦耀祖撇撇嘴，“听说过，没见过。他手下的人凶得很，收保护费，欺负老实人。”

“你和他有过节？”

“我一个要饭的，跟他能有啥子过节？他还能抢我的饭碗不成？”秦耀祖嗤笑一声。

问询陷入了僵局。秦耀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直接证据，仅凭现场推断，根本无法给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乞丐定罪。

杜瓦尔揉了揉眉心。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背后牵扯到上海滩地下帮派和神秘杀手组织的恩怨，水深得很。这个乞丐，绝对不简单，但眼下撬不开他的嘴。

“你可以走了。”杜瓦尔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意味深长，“不过，我提醒你，秦耀祖。上海滩不是你们四川的山沟沟，这里的水，很深。有些人，你惹不起。”

秦耀祖站起身，拿起他的竹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晓得了，老爷。我就是个要饭的，只讨饭，不惹事。”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巡捕房，重新站在了上海滩的阳光下。他眯起眼，看了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马，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酒葫芦。

杜瓦尔站在窗口，看着那个邋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对身后的华捕吩咐道：“派人盯着他。另外，把‘无常索命帖’再次出现的消息，透露给黄天豪。”

华捕领命而去。

杜瓦尔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这个突然出现的四川醉丐，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而这涟漪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他很好奇。

秦耀祖走在街上，感受着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水很深？”他低声自语，拔开空葫芦的塞子，对着嘴倒了倒，一滴酒也没倒出来。

“格老子的，再深的水，也得有下酒菜才行嘛。”

他现在只想搞点钱，把腰间的葫芦重新灌满。至于什么黄阎王、无常索命帖、法国巡捕……都得排在他的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