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泉州港依旧帆樯如云，市舶司的钟声准时敲响，唤醒了这座千年古港的又一日繁忙。只是，在这片繁华之下，一些细微的变化，已然生根发芽。

码头东南角，一片不算起眼但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货栈区，挂着“安澜栈”的牌子。与周遭其他由各大商会、甚至暗地里由某些帮派控制的货栈不同，这里的力巴们脊梁挺得更直些，眼神里少了几分麻木，多了些许踏实。工钱按时足额发放，若有地痞流氓或是不开眼的税吏想来敲诈勒索，往往会被一根神出鬼没的青竹棍教做人。

货栈后院，一个穿着普通粗布短褂、头发依旧有些蓬乱却梳理得整齐了些的汉子，正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青竹棍。他面容比三年前略显沧桑，但那双眼睛，却更加深邃沉静，偶尔开阖间，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正是秦耀祖。

三年前，他孑然一身踏入泉州，身无长物，只有一根棍子，一腔孤勇。他没有投靠任何势力，也没有亮出过往的身份，就从一个最底层的码头力巴做起。

凭借着一身超凡的武功和那股子专治各种不服的狠劲，他很快就在码头上打出了名头。起初是打退欺压苦力的恶霸，后来是调解力巴之间的纷争，再后来，一些走投无路的苦力、甚至是被排挤的小商贩，开始自发地聚拢到他身边，寻求庇护。

他不拉帮结派，却自然而然有了追随者。他不立规矩，但“安澜栈”方圆几条街，宵小绝迹，公平买卖，成了码头上一处难得的清净地。他依旧嗜酒，腰间的红漆葫芦从不离身，但再无人敢因他乞丐般的过往而轻视于他。泉州黑白两道，都知道码头区有个不能轻易招惹的“秦爷”，或者，更带着几分敬畏地称之为——“棍爷”。

他的势力，不靠阴谋诡计，不靠巴结权贵，就是一拳一脚、一棍一棒打出来的。核心不过二三十人，都是跟他一样出身贫苦、性情耿直的汉子，被他传授了些粗浅的拳脚棍棒，拧成一股绳，护着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爷，东街张记布行的东家想见您，说是有一批苏杭的绸缎到了，想请咱们栈的兄弟帮忙卸货，价钱好商量。”一个精干的小伙子快步走进来禀报，他是当年在清溪镇外被秦耀祖用芦苇杆指点过的三个少年之一，名叫石猴，如今已是秦耀祖的得力臂助。

秦耀祖头也没抬，继续擦着棍子：“按老规矩办，该多少工钱是多少，手脚干净点，别砸了‘安澜栈’的牌子。”

“明白！”石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爷，还有……水老鼠帮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安分，跟北边来的一个商队勾搭上了，似乎想抢咱们手里那几个泊位的生意。”

秦耀祖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水老鼠？三年前没把他们打疼，看来是忘了棍子是什么滋味了。盯着点，他们敢伸爪子，就给老子剁了！”

“是！”石猴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秦耀祖放下擦好的竹棍，拿起石桌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依旧是辛辣的“荔枝烧”，却品出了与三年前不同的滋味。

这三年，他未曾有一刻放下警惕，也未曾有一刻忘记上海滩的风雨。但他不再是被动逃亡，而是牢牢扎根于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和立足之地。虽不及上海滩大亨们翻云覆雨，却也是一股无人敢小觑的力量，护佑着一方弱小。

他望着院外蔚蓝的天空和远处繁忙的港口，目光悠远。

未来的路还很长，泉州也绝非太平之地，暗流依旧汹涌。但他心中无所畏惧。

有棍在手，有酒在喉，有兄弟在侧，有心之所安。

这，便是他秦耀祖，用自己的方式，打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