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接下来的几天，秦耀祖在“李教员”近乎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他像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被强行按进现代文明的模具里。

“秦先生！那是微波炉！不能把金属酒葫芦放进去！”“秦先生！过马路要看红绿灯！不是看哪边没车就冲过去！”“秦先生！那是自动感应门，不用踹！”“秦先生！电梯按钮按一次就够了！”

李教员的声音从最初的温柔耐心，逐渐变得高亢而绝望。秦耀祖则是一副“老子晓得咯”的不耐烦表情，转头就犯新的错误。茅台酒的消耗量直线上升，美其名曰“压惊”和“助兴”。

直到林同志出面，带来了一套新的训练方案。

他们将他带到了一个巨大的模拟舱。舱内可以全息投影出逼真的街道、商店、地铁站等场景。

“理论联系实际。”林同志言简意赅，“在这里犯错，代价最小。”

第一次进入模拟的“商业街”，秦耀祖又被震了一下。虽然知道是假的，但那熙攘的人流、闪烁的霓虹、店铺里传来的音乐，都无比真实。

他的任务很简单：用一张模拟银行卡，去一家指定的“便利店”买一瓶水。

结果堪称灾难。

他无视虚拟行人的碰撞，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被“交警”警告。他对着自动门研究了半天，最后试图用竹棍把它撬开，触发警报。他找到便利店，却对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发呆——水的牌子太多了！好不容易拿了瓶水，到收银台，他把银行卡直接塞进收银员手里，嚷嚷着：“打酒！呃不，买水！”被提醒要插卡或刷卡时，他差点把卡掰断在读卡器里。最后拿着小票和水出来，他看也没看就把小票揉了扔掉，李教员在外面捂住了脸。

失败。重来。

第二次，他记住了要走人行道，记住了自动门，记住了挑最便宜的水，记住了刷卡的位置。但在等待找零时，后面排队的虚拟顾客抱怨了一句“能不能快点”，他回头就瞪了一眼，一股无形的杀气让整个模拟场景的数据流都波动了一下，那虚拟顾客的影像闪烁起来。

“秦先生！控制情绪！不能恐吓他人！”李教员的声音通过内置耳机传来。

秦耀祖悻悻地收回目光，咕哝道：“格老子，催命嘛。”

第三次，第四次……他在模拟地铁里坐反方向，在模拟餐厅里试图用筷子吃牛排，在模拟公园里对着跳舞的老太太们评头论足……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李教员耐心的讲解和秦耀祖不服气的反驳与茅台酒。

但不知不觉中，一些最基本的规则，开始像肌肉记忆一样，慢慢刻进他的本能里。

他知道要靠右行走，知道红灯要停，知道买东西要排队，知道不能随便对人瞪眼。

训练间隙，他也会盯着模拟场景里那些匆匆而过的虚拟面孔，看着他们或疲惫，或焦虑，或麻木的神情，偶尔会想起林同志的话——“新的困境”。

这天，在进行“使用ATM机取款”的高难度模拟时，秦耀祖操作失误，机器吞卡了。他下意识地一拳就砸向了ATM机！

“砰！”模拟机柜发出巨响。

监控室里的林同志和李教员都吓了一跳。

却见秦耀祖的拳头在距离机器还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消，但最终，他还是骂骂咧咧地收回了拳头。

“格老子的……破机器……算了，老子不跟铁疙瘩一般见识！”

监控室里，林同志微微点了点头。李教员则是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是看到了奇迹。

当晚，秦耀祖没有再加练。他独自坐在模拟舱外的休息区，默默喝着茅台。训练带来的疲惫和挫败感是真实的，但一种奇异的、缓慢的适应也在发生。

他拿起那根青竹棍，在光滑的地板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这个时代，拳头不能随便挥，棍子不能随便打。力量被束缚在无形的规则里。

他想起泉州码头，他用棍子打出的那片安宁。在这里，他的棍子，似乎没了用武之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夹杂着对未知的迷茫，涌上心头。

但他随即又灌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没得棍子，老子就不信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