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离开赵家村的瓜棚,秦耀祖再次陷入了漫无目的的流浪。伤势未愈,体力不济,他只能昼伏夜出,沿着荒僻的小路,向着更远离人烟的方向艰难前行。
几天下来,仅靠野果和溪水充饥,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脸色愈发苍白,脚步也愈发虚浮。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追兵找来,自己就得倒毙在这荒郊野岭。
这天傍晚,夕阳西沉,天色渐暗。秦耀祖拖着疲惫的身躯,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建筑群——是一座古寺。红墙斑驳,殿宇巍峨,虽显破败,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山门上的匾额字迹模糊,依稀可辨“云栖”二字。
云栖寺。
寺内似乎香火不旺,暮色中听不到钟鼓梵唱,只有风吹松涛的呜咽声。
秦耀祖犹豫了一下。寺庙本是清净之地,但他这副模样,又身负麻烦,进去只怕玷污了佛门净土。可若再不找个地方好好休整,他可能真的撑不过今晚。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拄着棍子,踉跄着走向寺庙那虚掩的侧门。
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内是一个荒草丛生的侧院,碎石小径通向深处。院内寂静无人,只有几只暮鸦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秦耀祖顺着小径往里走,绕过一座偏殿,来到后院。这里更加荒凉,僧寮破败,只有角落一间禅房还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正犹豫是否上前叩门,那禅房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身形干瘦的老僧走了出来。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同古井,在暮色中平静地看向秦耀祖。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施主从何处来?为何夜深至此?”
秦耀祖看着老僧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心中竟生出一丝罕见的安宁。他放下竹棍,依着江湖礼节抱了抱拳,沙哑道:“老师父,打扰了。在下……路过此地,身有不便,想借宝刹暂歇一宿,讨碗水喝。”
老僧的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根沾染尘血的竹棍上扫过,脸上并无惊异或嫌恶之色,只是淡淡道:“佛门广大,度一切可度之人。施主若不嫌弃陋室粗茶,便请进来吧。”
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
秦耀祖道了声谢,跟着老僧走进了禅房。房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一盏油灯,此外便是满架的经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老僧给秦耀祖倒了一碗清水,又从一个瓦罐里取出两个冷硬的馍馍:“寺中清苦,只有这些,施主将就用些吧。”
秦耀祖感激地接过,就着清水,慢慢吃了起来。虽然食物粗粝,但在这寂静的古寺禅房之中,却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东西,老僧又取来一个药箱,里面有些常见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施主身上有伤,若信得过老衲,可稍作处理。”
秦耀祖这次没有拒绝。他脱下上衣,露出身上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红肿发炎的伤口。
老僧看到这些伤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多问,只是默默地用清水和草药为他清洗、敷药、包扎。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老师父……懂医术?”秦耀祖忍不住问道。
“略通皮毛,不足以济世,只能略减皮肉之苦。”老僧平静地回答,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又道,“施主伤势不轻,邪气入体,需要静养些时日。若不急着赶路,便在寺中住下吧。后院有间闲置的柴房,虽简陋,尚可遮风避雨。”
秦耀祖看着老僧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波澜起伏。这老僧绝非普通僧人,他看出了自己的伤势来历不凡,却既不追问,也不驱赶,反而伸出援手。
“老师父……就不问问在下的来历?”秦耀祖忍不住问道。
老僧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着他,缓缓道:“来时无迹,去亦无踪。众生皆苦,各有其由。问与不问,于伤何益?于佛何干?”
秦耀祖愣住了。这话语中蕴含的禅机,他似懂非懂,但那份超然物外的胸怀,却让他深受震动。
他不再多言,对着老僧深深一揖:“多谢老师父收留之恩!”
老僧摆了摆手,指向后院:“柴房在彼处,施主自便。寺中清规,晨钟暮鼓,望施主勿扰他人清修即可。”
秦耀祖点头应下,拿起自己的竹棍和酒葫芦,走向后院那间更加破旧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些干柴,角落里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秦耀祖躺上去,虽然简陋,却比露宿荒野强了百倍。
他听着窗外松涛阵阵,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秦耀祖便在这云栖寺暂住下来。每日,老僧会寺中两个同样沉默寡言的中年僧人给他送来简单的斋饭和清水,偶尔也会来看看他的伤势,更换草药。
寺中生活极其规律平静,晨钟暮鼓,诵经念佛。秦耀祖虽不信佛,却也遵守寺规,白日里大多待在柴房或后院僻静处调息养伤,尽量不打扰僧人清修。
他的伤势在草药的调理和安静的休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秦耀祖正在柴房中打坐调息,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寺中僧人的衣袂破风声,从前院方向传来!
不止一人!而且身手不弱!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手边的竹棍,悄无声息地贴近柴房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寺院不高的围墙,落地无声,迅速散开,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他们的动作矫健而专业,与之前那些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是黄天豪派来的精锐?还是……那帮索命的“无常”?
秦耀祖的心沉了下去。这古寺清静之地,终究还是被他的麻烦沾染了。
他握紧了竹棍,眼中寒光闪烁。
无论如何,绝不能连累寺中僧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