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琉璃为饵钓金鳌,烈酒淬锋砺新军
城西工地遇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建康城的每一个角落。然而,流传的版本却与事实大相径庭,充满了各种夸张和离奇的想象。
有的说数百名凶悍的北方秦军细作潜入,欲烧毁粮草,制造混乱,被谢家郎君率领家丁百姓奋勇击退,毙伤无算。
有的说那是江湖仇杀,谢涣因琉璃生意得罪了黑道巨擘,引来报复,双方杀得血流成河,谢涣亲自上阵,手持“琉璃神剑”,剑光过处,敌人纷纷化为碎片。
更离谱的,则说那晚有妖人作祟,召唤天火袭击工地,谢涣乃星君下凡,口吐真言,引来天河之水(实则是“烧刀子”酒)倒灌,反而将妖人烧得哭爹喊娘…
无论版本如何荒诞,核心内容却惊人一致:谢涣赢了。他不仅击退了来犯之敌,还展现出了某种超乎寻常的、或许是可怕的力量。
这极大地刺激了各方势力的神经。
袭击者疑似荆襄风格的消息,虽未公开,但在高层圈子里已非绝密。谢安得知后,只是淡淡地对谢琰说了一句:“告诉子澄,近日无事,可多回乌衣巷走走。”这既是提醒谢涣注意安全,暂避锋芒,也是一种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谢氏不再完全将他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
而桓冲在江陵接到行动失败、且折损人手的消息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火酒?结阵?改进弩机?”他重复着影七汇报的关键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好一个谢子澄!好一个谢安石!竟将流民操练至此等地步!还私藏如此犀利的火器!他们想干什么?!”
他原本只将谢涣视为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匠户子弟,如今却真正将其视为了一个潜在的、危险的对手。“继续盯着!我就不信,他次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会稽王司马道子则对那“火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能瞬间燃起大火?比火油还厉害?”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若是用于军旅,攻坚烧营,岂非无往不利?快!再去接触谢涣,条件可以再优厚些!务必拿到这‘烧刀子’的配方!”
一时间,谢涣和他的城西工地,仿佛成了一块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诱饵,吸引着各方鲨鱼环伺,蠢蠢欲动。
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涣,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深知“烧刀子”的威力已然暴露,必须尽快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或威慑力。他下令扩大“酿酒车间”的规模,但不是为了生产饮用酒,而是专门提纯更高浓度的酒精,并尝试将其与鱼油、松脂等物混合,研制燃烧效能更高、附着性更强的原始“猛火油”。同时,他让工匠加紧赶制更多的弩机和箭矢,甚至开始尝试设计一种结构更简单、可以大量装备的轻型手弩。
另一方面,流民们经过这次袭击,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仅仅为了混口饭吃,到现在真正将这片工地视为了安身立命、需要誓死保卫的家园。韩虎趁机从青壮流民中又挑选了一批人手,扩充护卫队,并加大了训练强度。谢涣甚至“异想天开”地弄出了诸如“负重越野”、“匍匐穿越障碍”、“小队对抗”等古怪却极为实用的训练项目,美其名曰“娱乐游戏”,实则是在用现代理念锤炼这支私兵。工地上的气氛,在忙碌中透出一股越来越浓的肃杀之气。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钱财支撑。谢涣的资金来源,主要依旧依赖于琉璃。
这一日,他再次故技重施。这次,烧制出了一批品质更高、器形更优美的青璃器,其中甚至包括一对通体湛蓝、毫无杂色、在灯光下宛如星空般深邃的“沧海明月瓶”——这几乎是他目前技术的极限。
他依旧将大部分产品认定为“次品”,只精心挑选了十件“完美无瑕”的精品,其中包括那对“沧海明月瓶”,再次大张旗鼓地送往朱子玉府上。
朱子玉看到那对蓝瓶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抱着瓶子死活不撒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谢涣则再次“愁眉苦脸”地表示,虽然略有小成,但距离烧制“水玉建材”还差得远,而且上次寻找“七彩石”毫无进展,研发再次陷入停滞,恐怕后续难以为继云云。
朱子玉一听就急了,赌咒发誓一定加大力度寻找“七彩石”,同时为了表示支持,又咬牙投下了一大笔钱,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还从家族生意里挪用了不少流动资金。
谢涣“感动”地收下钱,转头就让谢忠去催顾氏商行,加大粮食、布匹、铁料、煤炭的采购量,要求“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顾雍看着谢家再次送来的巨额订单,手都在发抖。这谢家郎君花钱的速度,简直比烧钱还快!但他也乐得合不拢嘴,拼命调动所有资源满足谢涣的需求,同时心中对这纨绔的评价又添了“深不可测”四字——能如此挥霍,必定有更恐怖的生财之道!
然而,谢涣这次拿出精品琉璃,并不仅仅是为了忽悠朱子玉。他授意朱子玉,可以“偶尔”、“不经意”地向他那个顶级的纨绔圈子,展示一下那对“沧海明月瓶”。
果然,当“凝翠舫”的头牌清漪姑娘,在一次高规格的私密雅集上,“偶然”用那对湛蓝如玉、流光溢彩的宝瓶插花时,瞬间引爆了整个建康最顶级的士族圈子!
那超越了时代审美和工艺极限的美丽,让所有见者为之窒息!与之一比,什么羊脂白玉、翡翠明珠,都显得黯淡无光!
“此乃何物?!”
“世间竟有如此瑰宝?!”
“莫非真是仙家之物?”
惊叹、嫉妒、渴望…种种情绪在那些权贵子弟心中蔓延。当他们打听到这宝瓶乃谢涣所制,且似乎还有更好的、甚至能用于建筑时,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被点燃了。
数日后,几位重量级人物终于按捺不住,放下了身段,亲自来到了乌衣巷谢涣那略显寒酸的偏院。这其中,甚至包括了王坦之的儿子王绪、以及代表会稽王府而来的长史王国宝!
谢涣似乎早有所料,既不惊讶,也不殷勤,依旧那副懒洋洋、爱答不理的纨绔模样,在院子里摆弄着几件新烧出来的、色彩斑斓(但实际是没控制好火候的失败品)的琉璃镇纸。
“谢世兄(贤侄)近日可好?”王绪和王国宝几乎同时开口,语气客气得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他们虽是高门子弟,权倾朝野,但在这种能带来颠覆性财富和享受的“奇技”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放下架子。
谢涣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随手拿起一件红色的琉璃镇纸,对着阳光看了看,不满地嘟囔:“啧,颜色还是不够正,火候差了点…”说着,作势就要往地上摔。
“且慢!”王绪和王国宝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那可都是钱啊!
谢涣“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位这是?”
王国宝干笑两声,抢先道:“谢贤侄,此等精美之物,摔了岂不可惜?会稽王殿下素来雅好珍玩,尤其对贤侄所制琉璃心仪已久,特命本官前来,愿以重金求购一批,不知贤侄意下如何?”他直接抬出了司马道子的名头。
王绪也不甘示弱,笑道:“世兄何必舍近求远?我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乃世交,世兄有此巧技,正当与我等同享才是。价格方面,绝不让世兄吃亏。”
谢涣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哎呀,二位大人来得不巧啊。最近原料短缺,尤其是那关键的‘七彩石’寻觅不到,这琉璃…怕是很难再烧制了。就这点库存,我还留着自个儿玩呢。”他指了指屋里那几个箱子。
原料短缺?王国宝和王绪对视一眼,立刻想到了正在疯狂寻找“七彩石”的朱子玉,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
“七彩石之事,包在本官(王某)身上!”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保证,“只要贤侄肯出售琉璃,原料问题,我们来解决!”
谢涣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故意沉吟半晌,才“勉为其难”地道:“既然二位如此有诚意…也罢!不过,我只要现钱,或者…等价的粮食、铁料、布匹、药材。其他的一概不要。而且,价格嘛…”他报出了一个高得令人咋舌的天价。
王国宝和王绪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价格简直是抢钱!但一想到那琉璃的珍贵和潜在利益,还是咬牙应承下来。当下,双方便初步达成了协议。
送走了心满意足又肉痛无比的两位“贵客”,谢涣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老忠。”
“老奴在。”
“把咱们库房里那些颜色最古怪、造型最奇葩的‘次品’、‘实验废品’,都仔细打包好,分成两份。一份送去会稽王府,一份送去琅琊王氏。记住,要跟他们说,这都是‘精心炼制’的‘珍品’,因为原料所限,每一件都独一无二,绝无雷同!”
“啊?郎君,那些…那些不是…”谢忠傻眼了,那些玩意儿丑得没法看,郎君平时都懒得看一眼的。
“是什么?”谢涣瞪了他一眼,“那是艺术!是孤品!他们懂什么?按我说的去做!”
“是…是…”谢忠抹着汗去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国宝和王绪收到那堆“妖魔鬼怪”时的表情。
用一堆垃圾换回巨额的战略物资和现金,还能把王、司马两家拉下水,让他们一起去头疼“七彩石”的问题,分担朱子玉的压力和自己的风险…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随着海量资源的涌入,城西工地的变化日新月异。窑炉的数量增加到了五座,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火焰和黑烟。流民的数量也逼近了两千人,在有效的组织下,开始进行更深度的开发——挖掘更优质的陶土和瓷土矿脉,修建水坝利用水力粉碎矿石,甚至开始尝试建造更大的船只,准备探索更远处的资源点。
韩虎的护卫队扩充到了三百人,装备了统一的服装(虽然只是粗布染色)和制式武器,训练更加刻苦,那股精悍之气,已然超越了寻常家丁部曲,隐隐有了几分强军的雏形。
谢涣站在新建起的瞭望塔上,俯瞰着这片日益兴旺、却又危机四伏的领地。
琉璃为饵,已钓来了诸多金鳌。
烈酒淬锋,新军初具雏形。
但这还远远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