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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烟云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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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釜底抽薪暗流急,金蝉脱壳布局深

新任扬州刺史司马元显的举动,如同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向了谢涣最为要害之处——人口与土地。涂水基地那十数万流民和周边大片“无主”良田,是谢涣一切事业的根基,是庞大战争机器运转的燃料。一旦被朝廷以“清查”为名重新纳入版籍,或者被冠以“非法聚众”、“侵吞公田”的罪名,谢涣顷刻间便会根基动摇,甚至可能被釜底抽薪。

龙编宣慰使行辕内,气氛凝重。来自涂水的密报不仅带来了司马元显行动的消息,更提到其手段老辣,并非一味强攻,而是先从基层吏治入手,更换了一批县令、县尉,同时派出大量干练胥吏,带着朝廷文书,开始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态度“公正严明”,让人抓不住错处。

“司马元显…司马道子的儿子…”谢涣看着情报,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子刚倒台,儿子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报仇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皇帝默许甚至支持的平衡之术?

“大人,司马元显此举,乃是阳谋。”沈劲面色凝重,“其手持朝廷法度,名正言顺。若我等强硬对抗,便是公然抗旨,正好授人以柄。若放任不管,则数年心血,恐为人作嫁。”

杜周也开口道:“如今涂水流民皆感念大人恩德,或可煽动民意,抵制清查…”

“不可!”谢涣断然否定,“民意如流水,可用而不可恃。一旦与官府公开冲突,性质就变了,正好给了朝廷动用大军镇压的借口。届时,我等便是反贼!”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他不是要查吗?就让他查!不仅要让他查,还要帮他查!”

韩虎、沈劲、杜周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谢涣冷笑一声:“咱们在涂水经营多年,难道连几本‘漂亮’的账册和地契都弄不出来吗?杜先生,你立刻挑选最可靠的账房,重新制作涂水地区的‘鱼鳞图册’和流民户籍。地,可以多是‘租种’的官田荒地;人,可以多是‘招募’的短期佣工。账目要做平,既要显得咱们开销巨大,没赚多少钱,又要隐约透出咱们替朝廷安抚流民、开发荒地的‘苦劳’和‘功劳’。”

“另外,”他看向韩虎,“通知涂水基地,所有核心工匠、内卫家眷、以及最精悍的部队,开始分批秘密南撤!以‘支援南洋开拓’、‘轮换驻防’的名义,经海路转移到龙编和我们在沿海新设的隐蔽据点来!留下的,多是普通流民和农户。”

“大人的意思是…金蝉脱壳?”沈劲恍然大悟。

“不错!”谢涣目光锐利,“涂水的基业,明面上的部分,可以暂时让出去一部分,换取时间和空间。只要核心的技术、工匠和军队在手,换个地方,我们随时可以重头再来!甚至…变得更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而且,咱们这位司马刺史,不是要‘清廉刚正’吗?不是要‘清查户口田亩’吗?好得很!等他费尽心力,把涂水那摊子事接手过去,就会发现,他接手的是一個巨大的烂摊子!十几万张要吃饭的嘴,庞大的水利工程维护,还有可能出现的‘匪患’(咱们可以给他制造一点)…我倒要看看,他司马元显有多少家底往里填!到时候,是他求着咱们回去,还是咱们求着他?”

一条以退为进、暗度陈仓的毒计,就此出炉。谢涣准备主动让出部分涂水的表面利益,将真正的核心力量转移至朝廷控制力更弱的岭南和海外,同时给司马元显埋下一个巨大的财政和行政陷阱。

命令迅速被贯彻执行下去。涂水基地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开始悄然运转。账目被“优化”,人员被筛选,核心设备和工匠开始通过夜间运输,悄悄送往沿海预定地点登船。

与此同时,谢涣在岭南的动作也更加大胆。他利用“总督交、广诸军事”的权力,以“加强海防、清剿海盗”为名,开始在沿海一些偏僻但条件优越的港湾,大规模修建新的秘密基地和船厂。这些基地的位置更加隐蔽,设施更加完善,并且开始尝试利用新发现的煤炭作为主要燃料。

龙编港的造船厂内,那艘采用部分“铁肋”结构的新式巨舰的建造进度大大加快。谢涣几乎每天都泡在船厂,督促工匠,解决技术难题。他甚至提出了“水密隔舱”的进一步完善方案,并要求为战舰设计专用的、更大型的投石机(用于抛射“霹雳火”罐)和重型弩炮。

技术的进步并未因外部的压力而停滞,反而在战争的阴影下加速推进。医药作坊的“麻沸散”配方得到进一步改良,虽然依旧有风险,但已能进行更复杂的外科手术。锰钢的产量在煤炭带来的高温下,有了微小的提升,开始优先用于制造弩机关键部件和将领的铠甲。

然而,就在谢涣忙于布局和转移之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再次打乱了他的节奏。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垂的使者封懿。只不过这一次,封懿不再是秘密前来,而是打着“燕国使团”的正式旗号,要求觐见“晋朝南海宣慰使”。

谢涣在宣慰使府的正堂接见了他。数月不见,封懿显得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依旧精明。

“外臣封懿,奉大燕皇帝之命,特来拜会宣慰使大人。”封懿的礼节无可挑剔,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恭喜大人平定交州,威震南海。”

“封使者不必多礼。”谢涣坐在主位,神色平淡,“贵主派使者前来,不会只是为了道贺吧?”

封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外臣此次前来,是代表我主,向大人求援来了。”

“求援?”谢涣眉梢一挑,“慕容皇帝雄踞河北,兵强马壮,何需向本官求援?”

“大人有所不知。”封懿面露苦色,“自去年以来,河北大旱,赤地千里,粮食绝收,饥民遍地。如今军中粮草已然告急,更有流言四起,军心不稳。姚苌那老贼又在关中虎视眈眈…我主…我主实在是迫不得已,才遣外臣来此,望大人看在往日…些许交情,能否售卖些粮食于我大燕?价格…好商量!甚至,可以用战马、奴隶交换!”

原来是来买粮的!而且看来慕容垂的情况相当不妙,竟然不惜派使者正式前来,向曾经的“敌人”求购救命粮。

谢涣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卖粮给慕容垂?资敌?无疑是巨大的风险。但反过来想,慕容垂若因缺粮而崩溃,河北立刻会陷入更大的混乱,届时姚苌坐大,或者北魏趁机南下,对东晋也绝非好事。维持北方分裂混乱的局面,才最符合他的利益。

而且…战马!大量的优质战马!这是东晋极度缺乏的战略资源!还有奴隶(战俘或流民),也是他急需的劳动力。

“粮食嘛…”谢涣故意拉长了声音,面露难色,“本官这里也不宽裕啊。十几万流民要吃饭,还要供应朝廷…况且,与贵国贸易,朝中非议甚大,本官也很难做啊。”

封懿连忙道:“价格方面,绝不让大人吃亏!我主愿以市价三倍…不,五倍购买!战马千匹,精壮奴隶五千!只求大人能尽快筹措一批粮食,解我燃眉之急!”他几乎是咬着牙报出了这个天价。

谢涣心中一动,这个价格确实让人难以拒绝。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此事关系重大,本官需斟酌一二。封使者不妨先在馆驿休息,待本官考量清楚,再予答复。”

送走心急如焚的封懿,谢涣立刻召集心腹商议。

“大人,此乃资敌之举,万万不可!”沈劲首先反对,“若让朝廷知晓,必是灭族大罪!”

杜周却沉吟道:“风险固然巨大,然收益亦惊人。五倍粮价,千匹战马,五千奴隶…若能做成,获利足以支撑我军数年之用!且慕容垂若因缺粮而败,姚苌或北魏坐大,于我国朝而言,恐非幸事。”

韩虎则更直接:“战马!大人,咱们缺的就是战马!有了千匹战马,咱们就能组建真正的骑兵!”

谢涣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风险和收益都巨大无比。但最终,对战略资源的渴望和对北方局势的判断,让他下定了决心。

“做!”他斩钉截铁道,“但不能由我们直接经手。杜先生,你立刻去联系交州和岭南的那些豪商,特别是与海外有贸易往来的。让他们出面,从占城、真腊甚至更南方购买粮食,然后…‘不小心’被‘海盗’劫走一部分。至于这些粮食最终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也与我们无关。”

“战马和奴隶的交接,放在海上进行。地点要绝对隐秘,韩虎,你亲自带精锐船队负责,若有任何差池,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先生,账目要做好,这批粮食的采购和‘损失’,要做得天衣无缝。”

一条通过第三方、经过多层伪装的粮食贸易链条,开始悄然运作起来。

数日后,谢涣给了封懿一个模糊的、充满风险的承诺:粮食或许能想办法“筹措”一些,但需要时间,且无法保证数量,价格还需再议。战马和奴隶必须先行支付。

慕容垂显然已无路可走,竟然咬牙答应了这近乎苛刻的条件。

就在谢涣忙于处理北方粮食危机的暗盘交易时,涂水方面传来消息:司马元显的清查工作遇到了“巨大阻力”,流民中突然谣言四起,说是朝廷要加税征丁,甚至要夺回分给他们的土地,一时间人心惶惶,冲突偶发。同时,几处水库渠系“恰好”出现了溃坝险情,急需巨资修复…

谢涣看着密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司马元显,这份“大礼”,你就慢慢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