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树大根深招风雨，帝心难测埋祸根
谢涣以霹雳手段一夜之间铲除李贲，平定交州之乱，其凶名与威势如同南岭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江东朝野。消息传回建康，引起的震动远比之前的南洋珍宝更为剧烈。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羡慕嫉妒，而是真正的恐惧和深深的忌惮。
一位手握重兵、圣眷正浓、且行事狠辣果决、不受控制的边镇大将，对于任何中央朝廷来说，都是悬顶之剑。更何况，谢涣还掌握着令人垂涎的巨额财富和神秘可怕的“雷霆之火”。
朝堂之上，原本因南洋利益而暂时沉寂的攻讦之声，再次甚嚣尘上，而且变得更加冠冕堂皇，直指核心。
“陛下！谢涣擅杀朝廷命官（李贲有散官衔），虽事出有因，然未经三司会审，程序骇人听闻！此例一开，各地镇将纷纷效仿，朝廷法度何在？！”
“交州地处边陲，民族混杂，谢涣行事如此酷烈，恐激蛮变，坏我朝廷怀柔之策！”
“其麾下私军已逾数千，舰船犀利，火器凶猛，又远在岭南，朝廷如何节制？若其心生异志，挥师北上，则江东危矣！”
“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召谢涣回京述职，另派重臣接管交州，以安人心！”
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这一次，发声的不再只是王国宝余孽或与谢涣有旧怨者，许多中间派甚至部分原本倾向谢安的官员，也出于对强藩的天然警惕，加入了劝谏的行列。
压力，如同乌云般笼罩在皇宫之上。
皇帝司马曜坐在御书房内，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脸色阴沉不定。谢涣进献的香料珍宝似乎还在殿中留有余香，但臣子们充满忧虑和警告的话语却更让他心神不宁。
他欣赏谢涣的能干，享受谢涣带来的财富，但正如奏章所言，谢涣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快到了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不安的地步。擅杀地方豪强（即使有证据），掌控强大私军，垄断海上贸易…每一条都触碰着皇权的敏感神经。
尤其是那“雷霆之火”，黄皓回来后的描述依旧让他心悸。如此利器，掌握在一个远离中枢、年轻气盛的将领手中，实在难以让人安心。
“宣司徒谢安。”司马曜揉着眉心，沉声道。他需要听听这位老臣，也是谢涣族叔的意见。
谢安很快应召而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谢公，对于交州之事，朝中议论，你怎么看？”司马曜将一堆奏章推到他面前。
谢安粗略扫了几眼，缓缓道：“陛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子澄在交州行事，确有操切之处，惹人非议，亦是常情。”
他先定了调子，承认谢涣有问题，然后话锋一转：“然，李贲勾结林邑，证据确凿（谢涣送来的‘证据’经过谢安的人‘加工’后，已然‘铁证如山’），其盘踞交州，尾大不掉，历任刺史皆难以节制。子澄此行，虽手段激烈，却也为民除害，为朝廷拔除一顆毒瘤。至于其麾下兵马舰船，多为自筹，用于剿匪平乱，开拓海疆，至今未见其有何不臣之举。若因其有功而疑之，因其势大而裁之，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他一番话，既点明了李贲该杀，又强调了谢涣的功劳和“忠臣”身份，最后暗示皇帝不要做过河拆桥之事。
司马曜沉默片刻，道：“然其势已成，朝廷不可不防。众臣皆言，当召其回京。”
谢安微微摇头：“陛下，此刻召其回京，绝非良策。其一，交州初定，蛮夷未服，林邑虎视眈眈，骤易主帅，恐生大变。其二，南洋贸易方兴未艾，乃国库重要财源，离了子澄，无人能掌控如此复杂的局面。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若强行召其回京，其是奉诏还是不奉诏？若奉诏，则岭南基业可能便宜他人；若不奉诏…则顷刻间便是藩镇割据之局！陛下，三思啊！”
谢安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司马曜瞬间清醒！是啊，现在还能轻易召回来吗？万一谢涣不肯回来，难道要发兵去征讨？想到那“雷霆之火”，司马曜就头皮发麻！
“那…以谢公之见，该当如何？”司马曜的语气软了下来。
谢安沉吟道：“老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羁縻为辅。陛下可再下明旨，嘉奖其平定交州之功，坐实其‘南海宣慰使’之职，赋予其更大的临机专断之权，以示信任。同时…可选派朝中干练之士，为其副贰，一则协助，二则…观摩学习，将来或可接替。此外，其麾下兵马钱粮，可要求其定期造册上报，朝廷亦可知其虚实。”
软硬兼施，明升暗控，掺沙子，摸底细…老官僚的手段炉火纯青。
司马曜闻言，缓缓点头，这似乎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就依谢公所言。”
数日后，皇帝的旨意再次抵达龙编。旨意中，对谢涣平定李贲之乱大为褒奖，赐下无数金银绢帛，并明确授权其“总督交、广诸军事，便宜行事”，权力范围从交州扩大到了整个岭南地区！但同时，旨意中也提出，将派遣一名“参军”和若干“属官”前来“辅佐”谢涣处理政务军务。
谢涣跪接圣旨，脸上带着“感激涕零”的笑容，心中却冷笑连连。
皇帝的猜忌和朝臣的攻讦，早在他意料之中。这番明升暗降、掺沙子的手段，也并不高明。
“臣，谢涣，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守好南疆！”他大声回应，态度无可挑剔。
送走天使，谢涣回到行辕，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韩虎。”
“属下在！”
“朝廷要派‘参军’和‘属官’来了。好好‘接待’，给他们安排最清闲、最无关紧要的职位，所有核心工坊、军营、船厂、账目，一律不得让他们接触！若有刺探，立刻报我！”
“是！”
“沈先生，杜先生。”谢涣又看向沈劲和杜周，“账目要做好，做得漂亮，既要显得我们开销巨大，入不敷出，又要隐约透出巨大的潜力，让朝廷觉得弃之可惜。至于市舶司的收入…另设一本账册，由你二人直接掌管，绝不可外泄。”
“下官明白。”沈劲和杜周躬身领命。他们都是聪明人，深知已与谢涣牢牢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外部压力非但没有让谢涣收敛，反而刺激他加快了整合内部、提升实力的步伐。
他利用新获得的“总督交、广诸军事”的权力，开始更大规模地从流民、俚獠甚至战俘中招募勇健者，充实军队。练兵之事完全交由韩虎负责，按照涂水模式，严明纪律，刻苦操练，装备则优先换装自产的优质钢刀和劲弩。
造船厂加快了大型战舰的建造进度，谢涣甚至提出了“铁肋木壳”的概念，试图在现有条件下增强船体结构。虽然困难重重，但代表了一种方向。
而最重要的技术进步，来自于一次“意外”的收获。
在清点李贲府库时，发现了一批来自天竺（印度）的奇怪矿石，颜色深灰，质地颇重。谢涣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名曾做过道士的工匠无意中发现，此物在高温下竟能与其他矿石反应，生成一种流动性极好、颜色青白的金属！
“这是…锰矿？！”谢涣得知后，猛地想起一种重要的合金元素——锰！加入锰的钢，硬度、韧性都会大幅提升！
他立刻下令，将这批矿石运往八公山基地，命令冶炼工匠尝试在“百炼钢”中加入少量这种矿石粉末进行锻打。
经历了多次失败和爆炸后，第一批掺入了微量锰的“锰钢”终于被锻造出来！其性能果然远超普通钢材，更加坚硬耐磨，尤其是打造刀剑刃口和铠甲关键部位，效果极佳！
虽然产量依旧低下，成本高昂得令人发指，但这无疑是材料学上的一次重大突破！谢涣毫不犹豫地将资源向锰钢的研发和量产倾斜，哪怕因此又背上更沉重的疯子名声。
实力，在猜忌和压力中，如同雨后的藤蔓，疯狂地、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谢涣站在龙编港新建的灯塔上，望着下方繁忙的港口和远处海面上进行训练的新式战舰，心中豪情与警惕交织。
他知道，自己这棵大树已经长得太高太显眼了，招来的风雨只会越来越猛烈。
皇帝的安抚只是暂时的，朝臣的攻讦不会停止。
未来的道路，必将更加艰险。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变得更加强大，直到强大到…让所有风雨，都无法撼动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