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毒饵甘饴收民心 困龙升渊搅风云
建康城头,天子呕血昏厥;秦淮河畔,万民争领“谢粮”。这极具颠覆性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印在东晋王朝最后的气运之上。谢涣这手“千里献粮”,其狠辣精准,远超十万雄兵叩关。
那白花花、活人命的粮食,是此刻建康百姓唯一认的“王道”。什么君臣大义,什么忠孝节操,在饥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领到粮米的百姓,对着粮船叩头作揖,口中感激的是“谢公恩德”,眼中哪还有半分对皇宫的敬畏?甚至有胆大的书生,当场挥毫,写下“谢公赈济图”,将谢涣描绘成悲天悯人、救苦救难的圣贤,而将朝廷和那些惜粮如命的士族钉在贪婪无能的耻辱柱上。
民意,这看似虚无缥缈却又能载舟覆舟的滔天巨浪,在谢涣精准投下的毒饵面前,彻底倒卷。
皇宫内,经过太医紧急施救,司马曜悠悠转醒,但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不再咆哮,只是呆呆地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喃喃自语:“乱臣…贼子…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王珣侍立一旁,脸色同样难看。他知道,皇帝的心气,已经被谢涣这釜底抽薪的毒计彻底打散了。此刻,任何试图武力镇压领粮民众的行为,都会立刻引发更大的暴乱,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宫变。
“陛下,”王珣声音干涩地开口,“当务之急,是…是稳住局面。谢涣此计虽毒,然粮食确是实实在在的…或可…或可暂解燃眉之急,安抚民心…”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接受叛军的粮食来安抚自己的都城?这是何等的屈辱!
司马曜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力地挥了挥手。默许,即是最大的屈从。
于是,建康城出现了荒诞无比的一幕:朝廷的禁军和衙役,不得不忍着屈辱,协助“谢家”的运粮队伍维持秩序,眼睁睁看着那刺眼的“谢”字旗在帝都招摇,听着百姓对逆贼的感恩戴德。
而更让司马曜和王珣如鲠在喉的是,那些此前断然拒绝“借粮”的江东士族们,此刻却纷纷派人送来“慰问”和“解释”。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家族存粮确已无几,远不及谢逆所掠之丰”、“谢逆此举,包藏祸心,陛下万万不可受其蛊惑”,极力撇清自身,却更显得虚伪和可笑。
经此一事,皇室与江东士族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彻底撕破,猜忌和怨恨的种子深种。
谢涣这一石数鸟之计,可谓大获全胜。不仅瞬间将朝廷的威信踩入泥潭,离间了皇室与士族,更在天下人面前树立起自己“仁义”的形象(尽管这“仁义”是用劫掠来的粮食堆砌的),并将巨大的政治包袱甩给了焦头烂额的朝廷——你们不是要剿我吗?现在你们吃的、用的,可都是我“捐”的!
消息以各种渠道传回硇洲岛,岛上欢声雷动,士气高涨到了顶点。众人对谢涣的神机妙算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谢涣本人却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站在海图前,目光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郎君,建康已乱,朝廷威信扫地,正是我等趁势北上,直捣黄龙的大好时机啊!”韩虎摩拳擦掌,兴奋请战。
沈劲却沉吟道:“大人,朝廷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府兵主力尚存,建康城防依旧坚固。我军虽士气高昂,然兵力有限,若强行登陆攻坚,恐损失惨重,即便侥幸得手,亦必成为众矢之的,届时江北诸镇、甚至江东士族联手反扑,后果难料。”
杜周也附和:“沈先生所言极是。况且,此番‘献粮’,耗粮颇巨,虽政治获益极大,然我岛存粮亦消耗近半,后续支撑大规模战事,恐力有未逮。”
谢涣赞许地点点头:“你们所言,皆切中要害。直取建康,眼下是条死路。我们要的不是一座打烂了的帝都,也不是一个立刻分崩离析、让外人(如慕容垂)有机可乘的天下。”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长江出海口以南、钱塘江流域的一片区域。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三吴之地!”
众人精神一振。
“三吴之地,乃江东精华所在,鱼米之乡,财富重地,且水网密布,利于我军行动。更重要的是,经此‘献粮’一事,朝廷对江东士族猜忌已深,士族对朝廷亦心怀怨望,其地守军兵力空虚,人心浮动!”
“夺取三吴,便可真正扎根陆地,获得稳定的人力、财力和粮草供应,进可窥视建康,退可固守江南,与海外岛屿连成一片!届时,大势方真正在我!”
战略方向既定,整个硇洲岛再次高速运转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破坏和劫掠,而是为真正的攻城略地做准备!
大量的侦察哨船被派往钱塘江口和太湖流域,详细绘制水文地图,探查岸防工事和守军布防情况。军工坊开足马力,生产更多的“震天雷”、“百虎齐奔箭”以及各种攻坚器械。新式战舰进行最后的舾装和试射训练。从内陆新投奔来的工匠和流民被迅速组织起来,进行紧急军事训练。
与此同时,一场无声的舆论和心理攻势,也通过那些往来大陆与海岛的秘密渠道,向三吴地区猛烈渗透。
各种版本的歌谣、故事开始在水乡巷陌间流传。有的说谢公乃星君下凡,手持雷火,专惩贪官污吏;有的细数谢公在涂水、在岭南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发展工商的“仁政”;有的则绘声绘色地描述建康朝廷如何昏庸无能,如何盘剥百姓,如何逼迫忠良……
这些话语,精准地撩拨着三吴百姓对朝廷的失望和对现状的不满,潜移默化地塑造着谢涣“替天行道”的“明主”形象。
时机渐渐成熟。
这一日,秋高气爽,正是用兵之时。硇洲岛主力舰队倾巢而出!以修复一新的“镇海号”、“平波号”为核心,辅以八艘明轮船及数十艘改装战船,浩浩荡荡,扬帆北上,直扑此次战略行动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目标——钱塘县(今杭州)!
钱塘县不仅是拱卫三吴的门户,更是控制钱塘江、连接太湖流域的锁钥。拿下此地,便等于打开了富庶三吴的大门!
舰队行动迅捷,利用海上机动性,绕过朝廷水军重点布防的长江口,直插钱塘湾。
钱塘县令早已风声鹤唳,得知庞大舰队来袭,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紧闭城门,向周边州县疯狂求援,一边组织乡勇衙役上城防守。然而,城中守军本就薄弱,士气更是低落。关于谢涣舰队“雷火焚船”的可怕传说早已人人皆知,如今亲眼见到那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舰和怪模怪样的明轮船出现在海口,未战先怯了三分!
“镇海号”舰桥上,谢涣放下望远镜,冷冷下令:“不必强攻城池。传令,‘平波号’前出,目标——城外码头和税关!所有弩炮、火箭,给我轰!”
擒贼先擒王?不,谢涣要的是破胆,是摧毁抵抗意志!
“平波号”巨大的舰身横转,侧舷弩炮和甲板上的“百虎齐奔箭”发射箱发出令人恐惧的轰鸣!
轰!轰!轰!
咻——嘭!咻——嘭!
爆炸声和火光瞬间吞噬了钱塘县繁华的码头区!停泊的船只被点燃,税关衙署被炸塌,囤积的货物燃起熊熊大火!巨大的声浪和震动,连县城墙头都能清晰感受到!
城头上的守军和乡勇何曾见过这等毁天灭地的场景?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不少人甚至丢下武器,瘫倒在地。
一轮轰击过后,谢涣让舰队稍稍后退。
一名嗓门洪亮的使者乘小舟抵近岸边,用铁皮喇叭向城内喊话:
“城内官兵百姓听着!吾主谢公,奉天伐罪,只诛首恶,不伤百姓!朝廷无道,盘剥尔等,今日天兵已至,何不早降?打开城门,秋毫无犯!若负隅顽抗,方才码头,便是榜样!限尔等一炷香内答复!”
强大的武力威慑,加上精准的心理攻势,瞬间击垮了钱塘县本就脆弱的防守意志。
县令面如死灰,看着城外那黑洞洞的炮口和虎视眈眈的战舰,再看看身边瑟瑟发抖、毫无战心的部下,长叹一声:“天意如此…开城…投降吧…”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雷火”焚身的冤魂。
钱塘县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弃械投降。
谢涣兵不血刃,拿下了进军三吴的第一块基石!
舰队入驻钱塘港,部分陆战队登陆控制县城。谢涣严令不得扰民,并当即下令开仓放粮(虽然是抢的朝廷的官仓),赈济城中贫苦,再次上演“仁义”之举。
消息传开,周边州县震动!
吴郡、吴兴、会稽…整个三吴地区的官员豪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矛盾之中。抵抗?钱塘县的下场就在眼前!投降?朝廷尚在,后果难料!而且,谢涣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地主老财”?
就在这人心惶惶、进退失据之际,谢涣的第二步棋落下。
他派出了数十支精干的使者队伍,带着他的亲笔信和“礼物”,分别前往三吴各大士族豪强的府邸。
信中的内容大同小异,先是客气地问候,继而笔锋一转,指出朝廷昏庸,猜忌士族,已失天下之心。然后表明自己“兴兵非为私利,实欲与江东豪杰共襄盛举,再造乾坤”,并许下诺言:凡愿合作者,其家族田产、商业一律保护,甚至可在新朝中获得更高地位。若执意与朝廷陪葬…信末虽未明言,但那冰冷的威胁,跃然纸上。
随信附赠的“礼物”,更是耐人寻味——有的是来自南洋的珍稀香料宝石,有的…则是几颗血淋淋的、属于此前坚决抵抗谢涣的官员和豪强的人头!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在这强大的军事压力和精准的政治分化下,三吴地区的抵抗力量,还未真正集结,便已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有的家族选择闭门观望,有的则暗中派出心腹,与谢涣使者接触,试探条件。更有甚者,如一些早已对朝廷不满、或与谢涣有暗中贸易往来的家族,则干脆地选择了倒戈!
谢涣的大军,几乎是以一种“传檄而定”的方式,在富庶的三吴之地,迅速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