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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烟云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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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饥民冲冠破金阙 暗棋落子定干坤

建康城,这座承载着晋室最后繁华与体面的帝都,从未像此刻般脆弱与疯狂。漕运断绝的阴影终于化为实质的饥馑,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粮价一日数涨,顷刻间便跃升为天文数字,铜钱如同废铁,帛缎亦难换斗米。官仓早已在一次次“平粜”和莫名的“损耗”中见了底,而那批来自广陵的“毒粮”事件,更是彻底摧毁了百姓对官府最后一丝信任与期待。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蔓延,最终演变成彻底的绝望和暴戾。

最初的骚乱起于东市。愤怒的民众围住了那几家最先暴涨粮价、背景深厚的官商粮行,理论很快演变成推搡,推搡又迅速升级为打砸抢烧!闻讯赶来的京兆府差役试图弹压,却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吞没、撕碎!

火光再次燃起,这一次,不是在遥远的运河,而是在天子脚下,帝都核心!

骚乱如同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城蔓延。饥饿的人们砸开任何可能藏有粮食的店铺、府邸,甚至开始冲击那些高门望族的坞堡和官府的粮仓!整个建康城陷入了无政府的疯狂状态,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末世悲歌。

皇宫,这座帝国权力的象征,此刻却成了恐惧和混乱的中心。暴乱的民众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冲击皇城外围的坊门!守宫的禁军士兵紧张地握着长戟,组成单薄的防线,面对眼前黑压压的、被饥饿和愤怒扭曲了面孔的汹涌人潮,他们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这些士兵的家人,或许也正在宫外挨饿。

“放粮!朝廷必须放粮!”

“杀了那些狗官!杀了那些奸商!”

“开门!我们要见皇帝!”

绝望的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朱红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

深宫之内,气氛更是如同冰窖。皇帝司马曜脸色惨白,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可怕声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这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蚁民”,此刻竟能威胁到他的身家性命!

“反了!都反了!”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猛地抓住暂领中书事的王珣的衣袖,“王爱卿!禁军!快调禁军镇压!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王珣此刻也是汗流浃背,心胆俱裂。他刚刚扳倒谢安,手握大权,还没来得及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就要面对这等亡国之祸?他比谁都清楚,宫外那些疯狂的人群,根本不是区区禁军能彻底镇压的!一旦真正动刀兵,引发的将是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宫门被攻破!届时,玉石俱焚!

“陛下!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再激化民变啊!”王珣声音发颤,“当务之急,是安抚!是放粮!”

“放粮?哪里还有粮?”司马曜绝望地吼道,“官仓都空了!难道要朕把皇宫的存粮也拿出来吗?”

就在这僵持不下、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刻,一名小宦官连滚爬爬地冲入殿中,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陛下!司徒…司徒谢公府上派人送来急奏!言…言或有解决粮荒之策!”

“谢安?”司马曜和王珣同时一愣。这个刚刚被他们剥夺权力、软禁在家的老臣?

“快!快呈上来!”司马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

奏章很快被送上,内容却让司马曜和王珣都皱起了眉头。谢安在奏章中并未直接献策,而是言辞恳切地提到,如今建康粮荒,根源在于漕运断绝,南北不通。他听闻,江东诸多士族豪强,如吴郡顾氏、陆氏,会稽孔氏、魏氏等,因其庄园多在江南,且多有海外贸易渠道,家族存粮极为丰厚,甚至“仓廪之积,足支数岁”。若陛下能降下恩旨,请这些高门望族慷慨解囊,助朝廷度过难关,则危机立解。同时,他还隐晦提及,这些家族与海外…或有隐秘联系,或能设法沟通,缓解漕运之困。

奏章写得滴水不漏,全是“听闻”、“或能”,将自身撇得干干净净,却又精准无比地将矛头和解决问题的希望,引向了那些盘踞江东、历来与中枢若即若离的士族门阀。

王珣第一个反应过来,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谢安此举,其心可诛!这是在给皇帝出难题,也是在给他王珣挖坑!让皇帝去向那些眼高于顶的士族“乞粮”?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而且,一旦此事操作不当,必然引发皇室与江东士族的直接冲突!但另一方面,谢安的话又点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粮食,现在确实大概率就攥在这些士族手里!

司马曜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明白向士族乞粮的耻辱,但宫外越来越响的呐喊声和越来越近的火光,让他别无选择。

“拟旨!”司马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以朕的名义,恳请…不,请吴郡顾公、陆公,会稽孔公、魏公…等江东耆老,念及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慷慨借粮于朝廷,以解燃眉之急!朕…必有厚报!”

“陛下!”王珣还想劝阻,却被司马曜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圣旨以一种近乎耻辱的速度,被送往各家高门。

然而,结果却比最坏的预期还要糟糕。

这些传承数百年的士族门阀,态度惊人的一致:先是客气地接下圣旨,表示“忧心国事”,继而便开始大倒苦水,什么“今岁收成不佳”、“庄园亦多耗损”、“族大人多,存粮仅堪自给”…总之,一句话:没粮。

甚至有态度倨傲者,如吴郡陆氏的家主,竟在回信中隐隐暗示:漕运断绝,乃朝廷用人不当、逼迫过甚所致,致使谢涣此等能吏反叛,肆虐地方。如今反求于我等着,岂非本末倒置?

冰冷的拒绝和隐含的嘲讽,如同又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皇帝和中枢本就摇摇欲坠的权威之上!

消息传回宫中,司马曜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难道还能派兵去这些树大根深的士族家里抢粮不成?

王珣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个“暂领中书事”的位置,坐到头了。解决不了粮荒,平息不了民变,他将是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那名小宦官又一次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诡异的兴奋:“陛下!陛下!城外…城外来了好多船!好多粮船!”

“什么?!”司马曜和王珣猛地站起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是从…是从东南方向来的!打着…打着‘献粮’的旗号!领头的人说…说是奉海外谢…谢涣之命,特来解救京师粮荒!”

“谢涣?!”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宫殿中炸响!

司马曜和王珣彻底懵了!他们的死敌,那个搅得天下大乱、刚刚焚毁了漕粮的逆贼谢涣,竟然派人来…献粮?!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绝伦!

但宫外那越来越响亮的、似乎带着惊喜和希望的喧哗声,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似乎…是真的?

“走!去宫墙!”司马曜再也按捺不住,在王珣和宦官们的簇拥下,踉跄着奔向宫墙。

登上高高的宫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只见秦淮河上,浩浩荡荡驶来数十艘大型粮船!船上满载着鼓囊囊的麻袋,堆砌如山!船头旗帜飘扬,一个大大的“谢”字刺眼无比!领头一艘大船上,一名文士打扮之人正朗声向着岸上骚动的人群喊话:

“建康的父老乡亲们!吾主谢公,虽远在海外,然心系故土!闻听京师粮荒,百姓受苦,心痛如绞!特命我等筹集粮米十万石,星夜运来,无偿散于百姓,以解倒悬之急!谢公有言:罪在朝廷,不在百姓!朝廷无道,致使民不聊生,吾主深恨之!然百姓何辜?望诸位有序领取,度过难关!”

话音未落,船上的伙计已经开始将一袋袋粮食搬上岸边临时搭起的木台,并开始向人群中分发!

饥饿到极点的民众先是惊疑,随即便是疯狂的欢呼和涌向粮船的人潮!“谢公万岁!”“谢公活菩萨!”的呼喊声,竟然压过了之前“放粮”、“杀官”的怒吼!

宫墙之上,司马曜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他的子民在向他的死敌欢呼万岁,看着那刺眼的“谢”字大旗在帝国的核心之地招展,他只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天便倒!

“陛下!陛下!”左右顿时乱作一团。

王珣扶住瘫软的皇帝,看着城下那一片“祥和”的领粮场景,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狠!太狠了!

谢涣这一手“献粮”,其狠毒程度,远胜于十万大军攻城!

他不仅轻而易举地收买了建康民心,将朝廷和皇帝钉死在了“无道”的耻辱柱上,更是在皇室与士族之间本就深刻的裂痕上,又狠狠地劈下了一刀!那些见死不救的士族,此刻在“慷慨”的谢涣面前,显得何等丑陋自私?

经此一事,这江东之地,还有几人会心向司马氏朝廷?这建康城,看似得了粮食,暂缓了危机,但其魂,已被谢涣这看似“仁慈”的毒饵,彻底勾走了!

王珣明白,谢安那封奏章,根本就是与谢涣唱的一出双簧!一个负责点出粮食在士族手中,激化矛盾;一个负责雪中送炭,收割人心。这叔侄二人,即便看似决裂,其默契和手段,依旧能于千里之外,将这建康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颗冰冷的、致命的棋子,已然落下。

棋局,似乎已近终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