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窥秘沈劲心生惑，献图谢涣暗藏机
御史沈劲的突然造访，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沉醉于扩张快感中的谢涣。虽然凭借急智和权势勉强搪塞过去，但谢涣深知，那沈绝非凡俗之辈，其目光之锐利、心思之缜密，远超王国宝之流的蠢货。此人空手而归，绝非事情的终结，而是更深层次较量开始的信号。
“查清楚了吗？那沈劲到底是什么来路？”谢涣坐在刚刚落成的、位于涂水主坝旁的核心坞堡内，面色沉静地问道。这座坞堡外墙以巨石垒砌，内里结构复杂，与其说是水利衙署，不如说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军事要塞。
韩虎肃立一旁，低声道：“回郎君，查到了。沈劲，吴兴武康人，并非高门子弟，乃寒门出身，举孝廉入仕，以精通律法、审计、工造著称，为人刚正，在御史台素有‘铁面’之名。此次前来，似是御史中丞例行公派，但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尚难确定。不过…据建康眼线报，他回京后并未立刻回御史台复命，而是先去了一趟…会稽王府。”
“会稽王府…”谢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一闪。司马道子！果然还是这条毒蛇在暗中窥伺！他派沈劲来，恐怕不只是找茬那么简单，更是要摸清自己的底细！
“看来，咱们这位王爷，是越来越坐不住了。”谢涣冷笑一声，“也好，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呢。”
沈劲的巡查，虽然带来了危机，却也侧面印证了谢涣如今势力的膨胀，已经足以引起最高层次的忌惮。这既是危险，也是机遇。谢涣决定，不能一味被动防守，要主动出击，再下一招闲棋，进一步搅浑水，同时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和主动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淝水之战后，前秦政权土崩瓦解，北方再次陷入了四分五裂的混乱状态。慕容垂自立为燕王（后燕），姚苌叛秦自立（后秦），苻丕（苻坚之子）在晋阳苦苦支撑，各地豪强坞堡林立…这正是混水摸鱼、火中取栗的大好时机！
数日后，谢涣再次以“进献新制琉璃器”为名，请求觐见皇帝司马曜。这一次，他带来的不仅有几件巧夺天工的七彩琉璃摆件，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东西——一幅巨大的地图。
皇宫偏殿内，司马曜看着那幅绘制在洁白巨绢上的地图，眼中充满了惊叹。这幅地图比他见过的任何图册都要精细得多，不仅清晰标注了山川河流、州郡城池，还用不同颜色标识出了如今北方各方势力的范围：后燕、后秦、西燕、苻秦残余、以及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一目了然。
“此图…此图竟如此详尽！爱卿从何得来？”司马曜又惊又喜。作为皇帝，他太需要这样一幅宏观的战略地图来了解北方的乱局了。
“回陛下，此乃臣整合将作监秘藏图册、询问北来流民、并结合一些商队带来的消息，耗时数月精心绘制而成。”谢涣恭敬地回答，半真半假。将作监的旧图确实提供了基础，但更多的细节来自他超越时代的制图知识和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以及韩虎通过流民和秘密渠道收集的信息。
“爱卿真乃朕之股肱！此图于国于军，大有裨益！”司马曜爱不释手，连连称赞。
谢涣趁机道：“陛下，如今北方大乱，胡虏自相残杀，实乃天赐良机于我大晋！虽暂不宜兴大军北伐，然岂可坐视良机流逝？”
司马曜闻言，眉头微蹙：“爱卿有何高见？”北伐是敏感话题，淝水之战虽胜，但东晋国力损耗亦巨，朝中主和派势力依然强大。
谢涣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侃侃而谈：“陛下请看，慕容垂、姚苌等辈，虽暂时得势，然其根基未稳，且互相猜忌，攻伐不断。其境内，汉人百姓苦其暴政久矣，人心思晋。臣以为，当此之时，我朝可效仿古人‘远交近攻’之策，不必动用大军，可遣精干之士，携陛下恩旨、金银绢帛，潜入北地，联络心向晋室的豪强坞主、不满胡虏的汉人官吏，或资助其抗胡，或诱使其来归。如此，既可削弱诸胡，又可广布陛下恩德，收拢人心，将来若王师北指，必可事半功倍！”
他提出的，正是一套完整的情报渗透、统战策反的战略。这套思路，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僚只知道正面交战的思维局限。
司马曜听得眼睛发亮，大感兴趣：“善！大善！爱卿此策，老成谋国！只是…该派何人主持？又如何进行？”
谢涣心中暗笑，鱼上钩了。他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此事关乎重大，需机密进行，人选…需极其可靠，且需大量钱财支持。朝中诸公…恐未必愿意接手此等耗时耗力又不易见功之事…而且容易引来非议，说朝廷资助匪类…”
他这话，既点出了困难，又暗暗踩了那些保守的朝臣一脚。
司马曜沉吟起来。他知道谢涣说得有道理，这事不好办，办好了未必立刻有功，办坏了却要担大责任。
谢涣见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副“忠勇可嘉”的表情：“陛下若信得过，臣…愿暗中操持此事！臣麾下有些北来流民，熟悉北地情况，可堪一用。且臣…别的不敢说，些许钱财还能筹措得来！只需陛下密旨，允臣便宜行事，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在北方布下棋子，以待天时！”
他又祭出了“自己掏钱给皇帝办事”的无赖法宝！
司马曜果然心动不已！这么好用的工具人哪里去找？不用花国库的钱，不用动用朝廷正式编制，就能在北方搞风搞雨，给自己积累政治资本和战略优势，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好！朕准卿所奏！”司马曜当即拍板，“此事便由爱卿秘密负责！一应事宜，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所需钱财…嗯，朕的内帑，也可拨付一些…”皇帝难得地大方了一次，虽然估计也只是象征性的。
“臣，谢主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谢涣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一副肩负千斤重担的凝重表情。
退出皇宫，谢涣立刻开始行动。他并没有真的指望靠这点手段就能颠覆北方格局，但这步棋的妙处在于：
其一，他拿到了皇帝的正式授权和“密旨”，拥有了插手北方事务的合法外衣（哪怕是暗地里的），将来许多动作都可以借此解释。
其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大规模招募、训练、派遣人员北上，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和地下势力。
其三，他可以借此机会，以“策反资助”为名，将大量物资（粮食、武器、甚至是一些“特殊”产品）输送到北方，一方面搅乱局势，另一方面也可以与某些势力建立秘密贸易渠道，换取急需的战马、皮毛等物资。
其四，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可以将水搅浑，将朝中某些人的注意力引向北方，减轻涂水基地的压力。尤其是会稽王司马道子，此人野心勃勃，对北方乱局必然也有想法，谢涣此举，无异于提前下场，与他争夺对北方事务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果然，谢涣“奉密旨经营北方”的消息，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王国宝第一时间跳出来反对，痛斥谢涣“妄开边衅”、“浪费国帑”、“私通外藩”。
而更让谢涣意外的是，数日后，那位刚刚巡查过涂水工程的御史沈劲，竟然再次登门拜访。这一次，他的态度恭敬了许多，但眼神中的探究之意却更浓。
“谢大人。”沈劲拱手道，“下官回京后，仔细研读了大人水利工程的账目规制，发现其中多有…新颖独到之处，尤其是物料管理、人力调配、工程核算方面，效率远超将作监旧例。下官冒昧，想向大人请教学习，不知可否？”
谢涣眯起了眼睛。这家伙…果然不简单！他没抓住煤炭的小辫子，反而被谢涣套用现代管理理念改良过的工程管理模式吸引了？这是真心请教，还是另有所图？抑或是…会稽王新的试探？
“沈御史说笑了，本官哪懂什么管理，不过是舍得花钱，逼得紧罢了。”谢涣打着哈哈，试图敷衍。
沈劲却异常执着：“大人过谦了。下官观工地流民，虽劳作辛苦，却罕有怨言，反而士气高昂，此非单纯钱粮可致，必有组织管理之妙法。如今北方之策，千头万绪，更需精于算计、善于统筹之人。下官不才，愿毛遂自荐，助大人一臂之力，处理北方文书账目之事。”
谢涣心中猛地一动！沈劲这是要主动投效？不可能！他可是会稽王的人！这是司马道子想把手伸进自己的“北方计划”里？还是沈劲本人看出了什么，别有打算？
无论哪种可能，都充满了风险。但反过来想，若是能将这个能力超强的“铁面御史”放在眼皮底下，或许反而能摸清会稽王的意图，甚至…有机会将其策反？
谢涣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沈御史乃朝廷命官，御史台干才，来给本官这私活帮忙，岂不是大材小用？就不怕惹人非议？”
沈劲面色平静：“为陛下分忧，何分公私？下官只做事，不问其他。”
“好！”谢涣一拍大腿，“本官就喜欢沈御史这等爽快人！既然如此，北方策反事宜的文书账目，就劳烦沈御史多多费心了！正好，本官这里有一批刚从北边来的流民需要登记造册，甄别任用，沈御史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顺势将一堆繁琐的筛查工作丢了过去，既是考验，也是观察。
沈劲毫不推辞，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看着沈劲退下的背影，谢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