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百炼钢化绕指柔,黑云压城鼓声疾
城西工地的铁匠区,俨然成了一处禁地。比起琉璃窑那边的相对开放,这里被韩虎的护卫队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把守,等闲人等根本无法靠近。日夜不息的风箱呼啸声、沉重的锻打声、以及那不同于柴火的浓烈煤烟味,都为其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色彩。
建康城中的嘲讽与质疑并未因谢涣的“闭关”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瞧见没?谢家那疯子果然露馅了!那么多废铁运进去,这么多天了,可有一件新兵器送出来?”
“怕是全都炼成一堆没用的铁疙瘩了吧?哈哈哈!”
“白白浪费了谢玄将军的信任和那么多军资!真是罪该万死!”
“等着吧,看谢安石公这次还如何包庇他这个族侄!”
就连最初对谢涣颇有信心的谢玄,在久久得不到回音后,心中也不免打鼓,甚至生出一丝悔意。是否真的太过病急乱投医,被那小子天花乱坠的吹嘘给骗了?
然而,铁匠区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汗水与煤灰混杂,在工匠和谢涣的脸上勾勒出一道道深色的沟壑。炉火将他们的皮肤炙烤得通红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和汗水蒸腾的浓烈气味。
失败是家常便饭。一炉炉的铁料因为温度控制不当或炒炼时间误差,变成了蜂窝状的废渣,或者含碳量过高过低,无法用于锻造。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海量燃料和工时的浪费,看得谢忠心绞痛都快犯了。
但谢涣却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他吃住几乎都在炉边,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每一次投料、每一次鼓风、每一次钢花飞溅的变化。他凭借着前世零星的物理化学知识和对这个时代工匠经验的总结,不断调整着高炉和炒钢炉的结构、鼓风的速度、煤炭与铁料的比例、搅拌的时机…
工匠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如今的敬畏,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从未见过哪位士族郎君能如此不顾身份,与他们这些“贱役”同吃同住,一起在烟熏火燎中摸索;也从未见过有人对“铁”的理解如此深刻,往往一句话就能点醒他们多年的困惑。
“温度!关键是温度!鼓风再强些!”
“看这钢花的颜色和爆裂的程度…这一炉碳多了!快,再加点熟铁进去搅!”
“淬火不要一下子全浸进去!要分段!听我的!”
谢涣的吼声时常在工棚内回荡。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荒唐胡闹的纨绔,更像一个严厉而专注的工头,一个带领他们探索未知领域的大匠。
终于,在经过无数次令人绝望的失败后,转机出现了!
这一日,一炉经过精心配比和控制的铁水,在炒炼之后,得到了少许呈现出银灰色光泽、质地相对均匀的钢料。负责锻打的老铁匠将其钳出,趁热反复锻打,每一次锤击都迸发出耀眼的火星。那钢料在锤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延展、融合、杂质被一点点挤出…
最终,当那截被打造成条状的钢料再次淬火、回火后,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铁匠用粗糙的手指弹了一下,发出清脆悠长的嗡鸣。他取来一把军中常见的环首刀,用新打造的钢条奋力劈去!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环首刀的刃口被崩出了一个明显的缺口,而那根新锻的钢条,却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成了…郎君!成了!”老铁匠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双手捧着那根钢条,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围了上来,看着那根不起眼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钢条,眼中充满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谢涣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成就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接过那根尚有余温的钢条,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坚韧,嘴角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百炼废钢…呵呵,总算没白费这么多功夫。”他低声自语。
虽然这“成功”的产物距离他理想中的钢材还有差距,产量也低得感人,损耗率依旧高得吓人,但这无疑证明了路子的正确性!用废旧军械和废铁,确实能通过这种高能耗方法,提炼出品质远超这个时代普通铁料的钢材!
“记下刚才所有的数据!投料、鼓风、火候、时间,一点都不能错!”谢涣强压下激动,沉声吩咐,“接下来,就用这种方法,全力锻造箭簇!要三棱破甲锥!要最好的钢!”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箭矢。箭矢消耗量巨大,一个精良的箭簇,往往能决定一名士兵的生死甚至一场战斗的胜负。用这种“百炼钢”打造破甲箭簇,无疑能极大提升北府兵的远程杀伤力!
整个铁匠区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运转起来。虽然依旧伴随着大量的失败和损耗,但成功的比例在缓慢却坚定地提升。一筐筐锈迹斑斑的废旧兵甲被运进去,一批批闪烁着寒芒、透着死亡气息的三棱钢矢被小心翼翼地运出来,存入新建的、干燥通风的库房。
谢涣看着那逐渐堆积起来的钢矢,心中稍安。这是他能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准备的第一份实实在在的礼物。
就在谢涣埋头“打铁”的同时,外界的局势已然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前秦天王苻坚正式下诏南征!以其弟苻融为先锋,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先行,自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号称百万,浩浩荡荡,投鞭断流,直指江东!
消息传来,建康震动!朝野上下,一片恐慌!即便是主战最力的谢安,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江北沿线烽火连日,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
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江南。
北府兵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谢玄被紧急任命为前锋都督,率众八万,北上迎击秦军先锋。出征前夕,军务繁忙至极,但他还是抽空又去了一趟城西工地。这一次,他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询问谢涣那批“废铁”的进展。
谢涣没有多言,只是直接将他带到了那座新库房前。
当库房门打开,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数以万计寒光闪闪、造型统一、明显透着精良气息的三棱破甲箭簇时,谢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快步上前,抓起一把箭簇,手指拂过那锋利的刃口和冰冷的棱线,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这箭簇的材质绝非普通铁料,其锻造工艺和设计也远超军中制式!
“这…这些都是用那些废铁…打造的?”谢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不然呢?”谢涣摊摊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纨绔的惫懒模样,“可把侄儿我累坏了,才折腾出这么点玩意儿,损耗大得吓死人,玄叔您可别嫌少。”
谢玄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优质箭簇,再听听谢涣这“嫌少”的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些箭簇,关键时刻足以武装一支精锐的弓弩部队,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这小子…竟然真的做到了!化腐朽为神奇!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谢涣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好!好小子!此物于军有大用!叔父代北府兵将士,谢过了!”他不再多言,立刻下令亲兵接管库房,将这些箭簇以最快速度运往军中。
送走了匆匆离去的谢玄,谢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点箭簇,对于百万大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回到书房,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目光投向了淝水方向。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虽然扇动了几下翅膀,但真的能改变那既定的结局吗?
“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喃喃自语。
单纯的守城器械?或许可以加强。
情报?或许可以利用流民中的北方人…
甚至…那“烧刀子”…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就在这时,谢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郎君!郎君!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军!把咱们工地给围了!说是奉了会稽王的令,要搜查…搜查咱们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谢涣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来了!
大战将至,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会稽王这是眼看谢玄出征,想来趁火打劫,抢夺琉璃和烈酒的秘方?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再次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慌什么?不就是官军吗?”
“走,随本少爷出去会会他们!”
